張衛國從車間辦公室出來時，還在打。他蹲在廠門口的老槐樹下，完了半包劣質煙，煙灰和鼻涕糊了滿臉。劉桂蘭被李抗日帶走的事像塊石頭在他心上，他知道，只要劉桂蘭開口，他家暴賭錢的事就再也瞞不住，離婚是板上釘釘的事，搞不好還要被廠里分。
“衛國，你咋蹲在這兒？”同車間的老王路過，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說法院的人找你了？你家那事……唉，早勸你別賭了。”
張衛國猛地抬頭，抓住老王的胳膊：“王哥，你知道找我的那法不？李抗日，他好像住咱家屬院。”
“李抗日？”老王眼睛一瞪，“那是咱95號院的！跟二大爺劉海忠你師傅住一個院！”
“真的？”張衛國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跟二大爺？”
“不不好說，但二大爺在院里說一不二，是響當當的大家長。”老王撇撇，“你是二大爺的徒弟，這層關系不用白不用。趕去求求二大爺，他要是肯開口，抗日那小子總得給點面子。”
這話點醒了張衛國。他連工作服都沒換，揣著口袋里僅剩的五塊錢——這在夠買二十斤玉米面，是家里三四天的口糧，他卻咬牙要用來鋪路——直奔95號四合院。
剛進後院，就見劉海忠背著手踱來踱去，軍綠舊褂子下擺扎在腰里，肚子得像面小鼓，手里搪瓷缸子“啪嗒”磕著掌心，模仿著廠長作報告的姿態，手指還無意識地劃著圈，那派頭看著總有些東施效顰的稽。
“師傅！”張衛國“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青磚上“咚”地一響，“您可得救救我啊！”
劉海忠被嚇了一跳，連忙扶起他：“咋了這是？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他最吃不得這一套，徒弟當眾下跪，既給足了他面子，又襯得他有威。
張衛國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把事原委說了一遍，特意把自己說得可憐：“師傅，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賭錢，不該打秀蓮。可我要是離婚了，在廠里抬不起頭，您的臉面也不好看啊！那李法是咱院的，您跟他說句話，他還能不給您面子？”
他話鋒一轉，把彩虹屁吹得震天響：“師傅，整個軋鋼廠鍛工車間，您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6級工的手藝是拿命練出來的，廠長見了您都得遞煙，說您是‘工人階級的帶頭人’。院里更甭提，一大爺就會悶頭干活，哪有您這威？李抗日就是個剛出校門的頭小子，穿制服就裝大尾狼，您一開口，他敢不聽？到時候您就說‘這是院里的調解意見’，他還能駁您的面子？”
這話正好中劉海忠的，他腦門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故意清了清嗓子，學著廠長的腔調說：“衛國啊，你這話在理。我當這二大爺，不是圖虛名，是要為院里街坊主持公道。李抗日是法院干部不假，但他吃的是公家飯，住的是咱院里，就得守咱的規矩。”他拍著張衛國的肩膀，手勁大得差點把人拍趔趄，“這事包在我上！明天我就去找他，保準讓他把案子撤了”
張衛國連忙掏出那五塊錢，塞進劉海忠手里：“師傅，這點錢您買包煙，我知道您最疼我。”
劉海忠假意推讓了兩下，就把錢揣進了口袋，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你小子有良心。回去吧，等著我的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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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抗日剛洗漱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劉海忠的大嗓門：“抗日，在家嗎？二大爺找你說點事。”
李抗日打開門，就看見劉海忠背著手站在門口，後還跟著頭腦的張衛國。他心里門兒清，指了指院里的石凳：“二大爺，坐。”
劉海忠也不客氣，一屁坐下，把搪瓷缸往石桌上一放：“開門見山，張衛國這事兒，你得通融一下。”他瞥了眼張衛國，“衛國都跟我說了，就是夫妻拌沒輕重，他已經知道錯了，保證以後再也不犯。你看能不能把案子撤了，讓他們兩口子私下調解？”
“二大爺，這不是調解的事。”李抗日遞過一杯水，“王秀蓮傷鑒定是輕微傷，張衛國涉嫌家暴，還賭博輸工資，導致家人生活無著，這些都是事實，有證人有證據。”
“證據能當飯吃？”劉海忠臉一沉，搪瓷缸子往石桌上重重一墩，水都濺了出來，“街坊鄰里抬頭不見低頭見，把事做絕了，以後你家有事，誰幫襯？我是院里的二大爺。聽我的，把案子下來，就說‘夫妻和好’，怎麼樣”
“二大爺，面子是小事，法律和當事人的權益是大事。”李抗日語氣堅定，“您沒見過王秀蓮的傷，頭破了大口子，胳膊上全是淤青。跟我說，晚上睡覺都不敢關燈，怕張衛國再打。這種況下，我怎麼能撤案？”
“你這小子咋油鹽不進呢？”劉海忠猛地蹦起來，褂子都崩開了扣，“我跟你說，這院子的規矩就是我們三個大爺定的！我說能調解就能調解！別給臉不要臉！上次捐款你就裝死，現在倒拿什麼法律當幌子，你安的什麼心？”他急得抓耳撓腮，想不出更氣的話，只能翻舊賬。
張衛國也連忙附和：“李干事，我真知道錯了，我給秀蓮跪下道歉還不行嗎？我以後再也不賭了，好好過日子。”
“道歉彌補不了傷痕，也換不回王秀蓮的安全。”李抗日看著張衛國，“你要是真有誠意，就該在法庭上如實供述，承擔自己的責任，而不是找二大爺來走後門。”
劉海忠氣得臉都紫了，手指著李抗日的鼻子直抖，唾沫星子噴了滿臉，“你個小兔崽子，剛工作就不管鄰里分！在這院里，我是你長輩！你今天不答應，就是跟我劉海忠作對，跟全院街坊作對！我讓你在這院里待不下去！”他喊得聲嘶力竭，卻沒敢真李抗日一手指頭。
“劉海忠，我是依法辦案，不是跟誰作對。”李抗日也站了起來，目銳利，“你是誰的長輩，你配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誰，犯了法都得承擔責任。王秀蓮已經夠了家暴，我不能讓再回到那個火坑里。”
“好！好！”劉海忠氣得渾發抖，指著李抗日說不出話，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給我等著！”，就轉往家沖。張衛國見狀，也趕灰溜溜地跟著跑了。劉海忠進了自家門，一肚子火氣沒撒，正好看見劉天和劉福蹲在門檻上懶。
“兩個小兔崽子！反了天了！”劉海忠順手抄起門後的皮帶，“啪”地在石磨上，嚇得兄弟倆一哆嗦。“就知道玩！”
劉天剛要辯解，皮帶已經在了他胳膊上，疼得他齜牙咧。劉福想跑，被劉海忠一把薅住後脖領，皮帶一下接一下地在背上：“讓你們就知道玩！我在外頭氣，你們倒自在！”他邊打邊罵，把對李抗日的火全撒在了兒子上，聲音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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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別打了！我們錯了！”兄弟倆抱著頭蹲在地上哭，劉天的褂子都被破了，出紅印子。劉海忠打累了，把皮帶一扔，著氣罵：“趕去學習去”他看著兒子們慌忙跑出去的背影，心里的氣才算順了點——在李抗日那兒丟的面子，總得在自家一畝三分地上找回來。
李從屋里出來，看著劉海忠的背影，嘆了口氣：“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結下就結下。”李抗日給遞了杯溫水，“我害怕他找麻煩”
院里的風刮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劉海忠打罵兒子的吼聲約傳來。李抗日皺了皺眉，轉頭給續了杯溫水：“您聽見了，他也就這點能耐。”
李嗯嗯點頭說到：“他就是個草包，在外頭不起來，就會欺負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