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聿。”周老太太推了推銀眼鏡,看到最疼的長孫回來,眼中漾著笑意。
“月笙很好,為你生下一雙兒,對我也很孝順。你不要欺負。”
“你就是梁月笙。”
對這個莫名其妙娶進門的老婆,他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壁燈迷蒙,掌下玲瓏的曲線和膩的。
至于臉,那是半點沒看清。
今日進門初見的第一眼,那就是纖細、婉約,不是港城子的明麗,更像是江南水墨畫里走出來的。
只是可惜,外表再清新,也掩蓋不了算計攀附的勢利。
周聿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徑直走到梁月笙旁邊的空位——那是周家長孫的位置,三年來一直空著。
傭人慌忙上前拉開沉重的酸枝木椅。
他姿態隨意地坐下,兩條長在桌下顯得有些無安放。
他本沒看梁月笙,目掠過兩個睜著烏溜溜大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看的孩子,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移開,像是看什麼無關要的件。
“。”他聲音低沉,沒什麼緒,“我還是……”
他是被用生病的理由騙回來的,想也知道是為了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心有些不悅。
“既然回來了,”老太太語氣淡淡的,打斷他,“有件事正好。月笙嫁進來三年,該有的禮數都缺著。過兩天,你陪回一趟何家,該補的禮數補上,周家不能讓人脊梁骨。”
梁月笙原本是何廣智司機的兒,十幾年前,爸爸為了救雇主喪命,何廣智于是把收為養。
港都說,何廣智對這個養與親兒無異。
所以何家,算是的娘家。
梁月笙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也曾被何家虛假的親蒙蔽,直到頂替何蘊芝獄,才知道,何家本是一個虎狼窩。
何廣智栽培,對好,不過是看長得不錯,長大後可以用作利益換的工。
至于何蘊芝和何杰,那更是心懷鬼胎,表面惺惺作態,從沒有把當人看。
何家逐漸式微,這才把主意打到了周家太子爺周聿的上。
當初給周聿下藥,原本是為何蘊芝準備的,結果差錯,讓闖了進去。
木已舟,加上不久後發現有了孕,何廣智才只好退而求其次。
在何家人眼中,能被何家收養,過了十幾年錦玉食的生活,合該恩戴德,聽從使喚。
可如果能夠選擇,寧愿自己的爸爸沒有死,媽媽沒有殉,一家三口過著清貧但安寧的生活。
有了上一世的教訓,不會再任由何家pua和擺布。
正好,現在還是周家的,那就先借周家的手,徹底扳倒何家!
周聿扯了扯角,出一沒什麼溫度的諷笑:“就算不去,有誰敢嚼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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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不可廢!”老太太語氣陡然嚴厲,“周家的臉面,不能由著你們胡來!你是我帶大的,我的話,聽是不聽?”
空氣凝滯了幾秒。
周聿下頜線繃,最終還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從嚨里出一個冰冷的單音節:“嗯。”
三天後,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賓利停在周家老宅門口。
車門剛被司機拉開,穿著藍襯衫、小背帶西,板著小臉的周予安就像顆小炮彈似的,靈活地繞過司機,一頭扎進副駕駛座,牢牢霸占位置,還一本正經地系上了兒安全帶。
“安安!”梁月笙低聲他。
周予安扭過頭,小臉嚴肅:“媽媽,老師說小朋友不能單獨坐後面,不安全。”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瞥了一眼站在車旁、臉冷峻的周聿,又飛快轉回去,補充道,“這個冰塊臉,勞煩你跟我媽媽和妹妹坐後面。”
梁月笙:“……”
有點禮貌,但不多。
周聿冷哼一聲,懶得跟小孩子計較,彎腰鉆進後座,高大的軀瞬間讓寬敞的後排顯得有些仄。
他上清冽的松木香混著一淡淡的煙草味襲來,梁月笙下意識往車門邊挪了挪。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教得不錯。”周聿目視前方,聲音冷得像冰,“小小年紀,就學會耍心眼了。”
梁月笙還沒開口,坐在另一側、穿著蓬蓬的周予寧不樂意了。
小姑娘抱著媽媽的手臂,仰起小臉,氣鼓鼓地瞪著周聿:“不許兇媽媽!”
說著,忽然兇地出小拳頭,對著周聿英俊的側臉就是一下。
“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梁月笙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去拉兒的手。
周聿的明顯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梁月笙的樣子,帶著一怔懵。
他頂了頂被擂得不輕的後槽牙,又看了看那個才到他膝蓋高、正鼓著腮幫子怒視他的小團子。
小家伙打完了人,似乎也有點後怕,往媽媽懷里了,但眼神依舊兇的,像只炸的小。
周聿活了二十多年,心狠手辣的名聲在外,誰敢他一頭發?
打回去?跟個娃娃計較?他周聿丟不起這個人。
冷著臉訓斥?看著那張肖似梁月笙、卻又帶著一子他自己都悉的倔勁兒的小臉,話堵在嚨口。
車廂里陷一種詭異的沉默。
梁月笙看著他那副懵然又憋悶、想發作又無發作的樣子,一悶悶的笑意差點沖破嚨。
死死咬住下側,才勉強沒笑出聲。
周聿敏銳地捕捉到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和繃的角。
他眸一沉,那點短暫的錯愕瞬間被冰冷的慍怒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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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地剜了梁月笙一眼,語氣刻薄:“好歹是周家的脈,被你教個小惡霸。真是好本事。”
梁月笙摟懷里的兒,迎上他冰冷的目,邊漾開一抹極淡弧度、鋒利的回擊:
“周過獎。這方面隨誰,你心里沒數麼?”
周聿:“……”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自己年時無法無天、把挑釁他的人按在地上的種種劣跡。
再看看懷里這個雕玉琢卻敢對他揮拳頭的小東西。
一向冷傲的周公子,這一刻啞口無言。
像他,非常像他,非常非常像他。
有點意思。
前排的周予安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幕,小大人似的,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