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旁邊觀看韋訓作,初時隻道可惜,後來便覺有趣,整個過程跟煮茶類似,只是煮出來的產是金水。
等到黃金完全熔化,韋訓鉗起坩堝,將金水直接倒在青磚上,蜻蜓點水般一點一提,金水在青磚上凝一顆顆金豆,橫行豎列,煞是規整。
一個時辰過去,那些貴重的首飾就再也不見蹤影,化作一包金豆和一包寶石散珠。
公主意猶未盡,過了一會兒回過味來,鄙夷道:“原來這就是你們銷贓的手段。”
韋訓撇撇:“瞧公主這話說的,首飾不是您親手遞給我的嗎?
怎麽就銷贓了?”
“哼,這下能拿去換錢了吧。
記得給我買一匹馬,不需要太神駿,但最好是大宛種或是突厥種;還有方便行的胡服,靴子一定要羔羊皮的,再買一頂帷帽遮;坊間的白胭脂想來品質堪憂,隻買一塊石黛畫眉好了……”
有了財帛,公主口吻氣起來,流出一些曾經久居人上頤指氣使的傲氣,口述一串采購清單。
“是是是,好好好,行行行,韋大曉得了。”
韋訓敷衍之溢於言表,直到口述到‘角弓、箭囊’等項時才認真聽了聽。
他略帶訝異地問:“你真的會用弓?”
公主甚是驕傲:“我箭頗佳呢。”
韋訓掃了一眼:“確實看不出,你手上沒有繭子。”
“我自然要戴扳指護保護皮,怎會磨出繭子?”
韋訓問索要了弓的尺寸、材質和重量。
一一囑咐,心裡暗自納悶:他怎麽知道我手上有沒有繭子?
也不知道清單都記住沒有,太落山之後,韋訓把金貨揣進懷裡,懶洋洋地抬腳朝山門走去。
十三郎攏著手高聲喊道:“買幾張胡麻餅!
最好是輔興坊老店的!
記得多放芝麻!”
公主白了他一眼。
就這麽眨眼之間,再回首去,韋訓竟已經杳無蹤跡了。
這一夜過得十分忐忑,既害怕韋訓持寶闖關被抓,又怕他帶著錢財一去不返,那自己真就無分文,只能荒寺等死了。
第二天早上,韋訓還沒回來,看到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樣子,十三郎安道:“東市西市的店鋪都是正午鼓後才開張做買賣,著什麽急呢。”
公主皺眉道:“我是擔心男人挑的東西不堪目。”
“別的不好說,那輔興坊的胡麻餅絕不會讓你失。
剛出爐的餅,面脆油香,味道那個;長興坊韓家的櫻桃畢羅,外皮明,能出櫻桃來;還有平康坊北曲鄭家的七返糕,麵團抹上油反覆折疊七次,先蒸再烤,
吃的時候每一層都能完整揭開,手藝堪稱奇絕。
師兄又不怕跑麻煩……” 這一天正好灶上沒米下鍋,朝食一人一瓢涼水,兩人都腹中空空,但誰也不說。
十三郎反覆追憶他曾吃過的食,公主恨不能一團布塞進他裡堵上。
宮中日日宴飲不休,膳供海陸之珍饈,奉萬國之奢味。
龍肝髓,麟脯豹胎,哪個不是吃厭了懶得看上一眼,母們為了讓多吃一口想盡辦法。
如今真的嘗到滋味,方才知道隨時有東西可吃是多麽難得。
十三郎歷數這些坊間賣的小吃,曾經只會嫌髒,現在聽聽就垂涎滴了。
十三郎叨叨一會兒,見面慍,忍發的樣子,立刻識相地閉,撣撣僧袍,拿了自己傍的鐵缽: “哎呀,小僧出門化緣去了,公主自便吧。”
說罷溜得無影無蹤。
萬壽公主無可去,獨一人被留在荒寺之中,雖是白天,仍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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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得心煩意,一邊用“此乃我先祖離宮”來壯膽,一邊四閑逛。
此時翠微寺荒廢幾十年,殿堂禪房多傾頹,裡家陳設等早被人搜刮乾淨了,僅留下一些比丘、文人題在壁上的酸詩。
公主看了一會兒,隻讀到一句“龍髯不可,玉座生塵埃”尚可。
又有一些不上韻腳的奇怪歌詞,如“雁行叁,人歸,素乘輿奪春暉”等等不可勝數。
轉頭又進一間院落,但見房舍衰敝,四卻清潔平整,看起來似乎有人居住的樣子。
公主進去轉了轉,見院中架上晾著一領竹布青衫,領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
原來是韋訓的住所。
公主面上一紅,本應立刻離開,可終究好奇心過了教養,又多瞧了兩眼。
不看則已,那禪房敞開的大門裡竟然堆著半間屋子的竹簡木牘,車載鬥量,目測千斤以上,不知從何而來。
魏晉之後,紙張逐漸取代了簡牘,為世間書寫傳遞文字的主要載。
誰還在使用這麽笨重的書冊?
公主撿起一卷展開讀,不想手勁略重,穿在木片上的細麻繩當即朽爛,一卷書冊嘩啦啦散落在地。
並非新製,乃是古人所著嗎?
公主靈一閃,忽然明白了這些東西可能都來自前朝古墓之中。
“那小賊不盜財寶,挖來那麽多簡牘是做什麽……” 這些書冊不沾墓土,不生蛛網,可見是日常閱讀過的。
廊上放置幾個大瓦盆,用清水浸泡著一些字跡模糊、朽爛不可讀的斷簡殘篇,又不知是作何用途。
公主好奇心起,坐在廊下看了起來,誰知一讀之下大失所。
書冊容絕大多數都是道教經文、典之類,不乏方煉丹之類荒誕言語。
宮中那些旁門左道的方士們說過太多了,實在煩不勝煩。
沉迷煉丹和方的王孫貴戚常見,但都是年邁衰的中老年人。
人到暮年恐懼天命,才會想到修仙養生,以求不死,秦皇漢武無不如此。
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也在晚年信了天竺方士羅邇娑婆的鬼話。
這韋訓年紀輕輕,看起來勉強二十歲,弱冠年千辛萬苦收集這些幹什麽?
當即丟下書卷,不再理會。
到了晚間,師兄弟兩人終於陸續回來了。
韋訓胳膊上扎著一條白麻布,一臉促狹的笑容。
公主見他的表就覺得有點生氣,問:“你這是作甚?”
韋訓笑嘻嘻地回答:“天子敕令,全城都給公主戴孝呢。”
公主聽聞大是窘迫,面生暈,尷尬到無地自容。
這家夥明明離開長安時就能摘下白麻布條,卻偏要一路戴回來給看,實在是討厭。
韋訓又說:“東西市都在嚴查,羊臂臑沒有買到,炙品、鹿脯一概沒有,大家夥得齋素一個月。”
公主已經氣得不肯同他說話了。
十三郎倒是十分喜悅,歡呼道:“是輔興坊的餅!”
作者有話說: 《上班第一天,我給老板戴孝》 第9章 韋訓果然帶回了一摞胡麻餅,十三郎則不知從哪兒討來兩隻大紫梨。
三個人圍坐爐前,在火上烤餅燒梨。
餐點簡陋,也沒有食,但這全因為自己的緣故,公主無可挑剔,也得沒法挑剔。
十三郎興致地說:“一尺大的胡餅,市面上都是兩錢一個,唯獨輔興坊老店要價三錢一枚,五錢兩枚,就這也供不應求,實在是別家的技藝比不上呀!
公主請看,這芝麻給的好多,裡面夾的油也極香。”
公主無打采地瞥了他一眼,道:“這麽好的餅都塞不住你的,這麽懂行,該封個殿中省尚食局的奉當一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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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郎毫不在意,又好奇地問:“我聽說公主在宮中也吃甜瓜,那瓜和我們吃的有什麽不同嗎?”
公主無奈道:“平時賞賜給百和下人的瓜都是一樣,只是不另外賜冰了。”
十三郎豔羨道:“夏天的冰可比瓜本貴上百倍千倍呀!
看來區別不在瓜,而在吃法。”
梨子燒,韋訓用匕首剖幾瓣分給三人,胡餅香脆,梨沛,之下,這些簡陋的食竟然如此味。
吃到七飽,韋訓拿出一方鼓鼓的布帕,展開之後,裡麵包著幾枚柿子和柑橘。
萬壽公主用過四方朝貢,自然認得這是臨潼產的火晶柿子和庭橘,心中一驚。
臨潼距離長安不遠,柿子秋季大量上市時並不算名貴果品。
只是現在才剛六月,以非時為珍,這早的火晶柿必然是皇莊用暖房和篝火不計本催,特供廷的。
再說庭橘,那是吳地遠道新貢的南方產,只有皇帝賞賜重臣才能嘗到,京中豪商巨富都見不著。
雖然只是兩種拿來吃的果品,卻是多錢都買不到的稀罕之。
他一介布,又是從何得來?
公主驚疑不定地問:“這些果子從哪兒得來?”
韋訓笑而不答。
十三郎拿出一枚橘子慢慢剝開,一邊品嘗一邊說:“以大師兄的本事,去皇城貢庫裡取幾個果子不算難事。
既然你以前不花錢就能吃到,現在一樣還是這些呀?
還是說公主要為這幾隻果子抓我們去見?”
公主愕然,竟一時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皇城千重萬宇,守衛戒備森嚴,他拿取果品如探囊取,卻又不其他重寶,有這樣的本事,自己還穿著磨損的舊,著實奇怪。
此時種種異常,可以確定韋訓並非普通盜賊,必定有什麽奇特之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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