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他知不知道,那是自己畫的底樣?
第22章那抹竹
依然是天街東邊的白馬路,依然是鋪子林立,雅士雲集。
陸承濂冷著臉,快步穿梭于人群中。
阿磨勒臉上非常敷衍地掛著一個面紗,快步跟在陸承濂邊,并小聲補充著:“六的畫,六畫的,掙了銀子,一定是六掙了銀子,秋桑了。”
陸承濂陡然頓住腳步,用無法形容的眼神看著。
兩件“大事”,竟然能自圓其說,把兩件事給連接起來了。
阿磨勒無辜地看著陸承濂,再一次強調道:“秋桑銀子。”
陸承濂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阿磨勒專和秋桑過不去。
顧希言也沒多銀子能讓秋桑。
阿磨勒被陸承濂看得有些心虛,撓撓頭:“爺?”
陸承濂擡手,示意不必跟著自己。
他并不想和說話,也不想解釋。
阿磨勒看出陸承濂臉不對,有些不甘,但又不敢多說,只好先跑開了。
白馬路一衆人等,雖都是見多識廣的,但如今見了阿磨勒那要遮不遮的面巾,都覺得怪異,越發想看個究竟。
陸承濂沒理會阿磨勒,他闊步來到一家書鋪子,這家鋪子于林立店鋪間,并不起眼,只有懂其中門道的,才會來這裏淘一些舊字畫。
陸承濂踏其中,便見四周圍懸掛著各式舊書字畫,繼續往裏面走,邊走邊看,果然見一些今人的臨摹之作,水平參差不齊,層層疊疊掛在那裏。
陸承濂因事先得了消息,便在其中挑揀翻找一番,很快便翻到一幅畫。
那是一幅山水畫,筆意疏朗,氣韻生,瞧著竟有幾分眼。
他的手便頓在那裏,只盯著那幅畫看。
一旁老板是個有眼力的,一眼看出陸承濂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忙親自上前笑道:“爺可是有瞧眼的?”
陸承濂這才道:“這幅畫掛在這裏,可是寄賣?”
那掌櫃忙賠笑道:“爺,你瞧這畫上了紅簽的,這是主顧訂下的畫作,便委托鄙尋人畫的,如今只是暫且掛在這裏,并不售賣的。”
陸承濂:“敢問畫者是何許人?”
掌櫃笑著道:“不過是尋常畫匠罷了,依著底樣來摹,若是有主顧要,可以描摹十幾二十幅,價錢也便宜得。”
他說著,又覷了那畫一眼,笑道:“這位爺好眼力,這幅畫倒確實比別的多了幾分神韻,瞧著不俗。”
陸承濂道:“既如此,勞煩掌櫃替我問問,若對方願意,煩請專為我繪上一幅。”
掌櫃聽著生意上門,自是滿口應承,便仔細和陸承濂談過,結果一談之下不免吃驚,這位爺顯然頗為欣賞對方,報價竟有十兩之數。
鋪子照例兩,畫匠仍能得八兩,這已是對方平日畫幾十幅的進項了。
他不由暗嘆,想著畫匠這是遇上伯樂了。
陸承濂代過後,回到府中,經過回廊轉角時,便見紅牆之外,有梨花如雪,風吹時,飄飄灑灑的,煞是好看。
他便想起攥著巾帕站在風裏的樣子來。
他站在那裏,竟對著梨花看了好一會。
待回去時,已是暮時分,西沉的日頭映著高高翹起的檐角,在庭院中灑下朦朧的來,院落中,有著了藍布短衫的小廝在灑掃,有穿青褙子的小丫鬟正踮起腳尖落下雕花木窗。
這場景于他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但不知為何,此時的他竟生了一些。
在些許沉默後,他踏房中,迎彤聽得消息,匆忙趕來,福了福,又命小丫鬟給他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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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濂道:“沛白呢?”
迎彤小心地道:“爺前幾日不是要沛白侍奉在殿下跟前嗎,當時沛白便前去泰和堂了。”
陸承濂便不再多問,又提起房中其它瑣碎事來,這麽說著間,他突然道:“之前做的那兩件繡竹春衫,怎麽都不見了?”
迎彤有些意外,忙解釋說:“那時爺說這花樣不好,不稱意,便收起來了,再沒上過。如今倒在箱底裏呢。”
陸承濂淡淡地道:“今日走在宮牆下,見一抹翠竹,倒是想起那兩件春衫來,取來我瞧瞧。”
迎彤聽此,笑道:“這敢好,爺稍等。”
當下不敢大意,親自過去西廂房裏去尋,翻找一番,終于從箱籠底層找出那件袍子,展開來看時,看著上面那翠竹繡樣,想起六來,卻是有些忐忑。
從前幾日的事來看,三爺明顯是惱了六,心存不悅的。
若是知道這翠竹的樣子竟出自六,還不知道惹出什麽事來呢。
可如今也沒法,沛白侍奉在三爺邊也有幾年了,這不還是被打發出去了。
迎彤其實猜著,或許和三爺的婚事有關。
三爺要訂親,也許開始留意著邊的人,不能提做姨娘的,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猜得對,現在正在關鍵時候,凡事還是得小心為上。
迎彤這麽想著,到底著頭皮捧了那春衫,拿給陸承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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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自己侄子家學一事,顧希言很有些犯愁,其實這會兒難免想著,如果不惹惱了陸承濂,是不是自己可以和他說說,畢竟這件事對他來說是舉手之勞。
但是——
想想將來的日子,便覺得不能和他糾纏下去。
再想想他讓人扔了自己的硯臺,心裏便氣惱。
這麽一想,便覺生分就生分吧。
一棵樹,若是展出歪枝,哪怕再茁壯蔥郁,那也得忍痛砍了,不然越長越歪,還不知道什麽樣子了。
好不容易揮劍斬,是萬不能再走回頭路的。
所以侄子學一事,還是自己想法子。
為這事,自然也著頭皮和老太太提了,果然被打發了。
至于三太太那裏,更不必說,劈頭就是罵:“真真是給個梯子就往上爬!你娘家那侄兒,能有口飯吃便是造化了,倒癡心妄想起讀書進學來?你當咱們府裏的家學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的嗎?”
被罵了個狗淋頭後,一出來,卻恰遇到迎彤,迎彤是來給老太太回話的,無意中見到了最尷尬的一幕。
顧希言訕訕的,不過還是勉強笑著道:“迎彤姑娘近日可好?”
此時的迎彤對顧希言說不上是什麽覺。
上次顧希言前去送禮,兩個人之間你來我往,彼此都有彈之意,可以說是已經暗地裏鬥了十八個回合。
迎彤輸了,輸在丫鬟的份。
可因為顧希言,沛白被打發出去了,沛白一走,自己的地位越發穩固了。
所以迎彤反而覺得自己因禍得福,顧希言也是一大功臣。
現在親眼看到顧希言挨罵,倒是有幾分憐憫,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和一個寡婦計較。
當下便也笑了笑:“六,倒是有幾日不見了,上可大好?”
顧希言:“勞煩迎彤姑娘惦記了。”
這麽客氣了幾句,顧希言也慢慢順過心思來了。
是,被罵了,可那又如何,是被自己婆母罵,這不是天經地義的。
偏生這時迎彤笑著道:“奴婢聽著,六可是有什麽糟心事?”
顧希言沒想到竟這麽挑明了說,便道:“也沒什麽,左不過我娘家侄子進學一事,倒也算不上什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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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彤:“事關進學,便是前途大事,六多費心。”
說著,迎彤也就先進去,這時恰五從房出來,顯然聽到了顧希言和迎彤的話。
將顧希言拉至廊下僻靜,低聲道:“那迎彤和你說什麽?”
顧希言:“問我為了什麽事挨罵。”
五聽得直撇:“一個房裏人,打聽這個做什麽,打聽了又不幫忙!”
顧希言:“估計打聽著玩吧。”
五越發不喜:“自打沛白被打發了,我看這迎彤已經把自己當姨娘了,倒是打聽主子的事。”
顧希言笑道:“一個丫鬟而已,關咱們什麽事。”
五卻道:“我正要和你說正經呢,你這不是為了你侄子的事煩惱嗎?”
顧希言:“是,怎麽,五嫂,你有門路?”
五:“我哪裏來什麽門路呢,只是想提醒你,該去求哪個。”
顧希言疑:“我該去求哪個?”
五一副恨鐵不鋼的模樣:“你呀,真是守著真佛不會拜!眼下現有一位尊神,位高權重,你只要求到跟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顧希言猜到了,不到萬不得已,并不想去求這位。
那是陸承濂的母親,自己才與陸承濂生了嫌隙,不求陸承濂,卻去求人家母親,這什麽事呢。
五手指往西南方向一點:“自然是那位真佛了。”
指的,正是瑞慶公主所居的泰和堂。
顧希言無法逃避,只能含糊道:“為了這個,去攪擾公主殿下清安,合適嗎?”
五:“你也太過迂腐了,怎就不行?我看往日大伯娘待你我還算親厚,你既遇到煩心事,去大伯娘跟前請個安,閑話時提上一句,大伯娘若肯開金口,這事本不在話下,不就是進個家學?”
顧希言知道五說的有理,只是心裏還有些躊躇。
想要骨氣,可人都有貪,如今的貪就是侄子侄進學,而這個貪會著丟掉骨氣。
五:“你瞧你,多大點事,咱們人家,別那麽矜持,只要咱能張開口,咱就算邁出那一步,至于人家答應不答應,那就看人家,你若口不曾張,誰還能主求著你為你辦事?”
這話說得太通了!
顧希言對五頓時敬佩起來,也豁出去了:“既如此,不得厚著臉皮去求求大伯娘,但願大伯娘能發慈悲幫襯一把。”
也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件事和陸承濂無關。
瑞慶公主雖是他親娘,可也是陸承淵的大伯娘,是自己的大伯娘,都是一家子呢。
五笑道:“這就對了,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萬一你張不了口,我還能幫你敲敲邊鼓。”
顧希言自然激,無論五存著什麽心思,人家都在拼命推著自己往前走了。
當下兩個人過去泰和堂瑞慶公主,誰知進去後,恰好陸承濂也在,就坐在瑞慶公主下首的紫檀木椅上,母子正說話呢。
顧希言頓時發怵,好不容易打算放低姿態,掉骨氣,可怎麽陸承濂也在?
這會兒恨不得離開,可人到跟前了,卻走不得,只能著頭皮上前給陸承濂見禮,之後才在下首繡墩上坐下。
瑞慶公主問起們二人怎麽這會兒來,顧希言笑說惦記著大伯娘,所以來看看。
在陸承濂面前,是怎麽都不好說出自己的請求。
發現自己在意,在意自己在陸承濂那裏的樣子,便是低到塵埃中,但是面對一個和自己有些許曖昧的男子,也希自己是的,也希自己潔白如玉,而不是那個不知廉恥低頭求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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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諛奉承,虛假意,這些話不好聽。
好在這時,陸承濂起便要告辭。
顧希言暗舒了一口氣,眼盼著他離開。
瑞慶公主:“最近你忙得不著家,之前和你商量的事,你也都推著,像什麽樣子。”
陸承濂道:“母親有所不知,春閱一事才剛消停,又趕上今年大比之年,正忙著,昨日遇到兵部的孫大人,他還問起來安福號沉船一事,兒子忙起來,也顧不上閑雜之事了。”
顧希言聽這話,卻準地捕捉到“安福號”三個字。
安福號是前兩年才造的海防艦船,聽說裝備良,自己兄長因著造船手藝被選調上船,家裏人都以為這是轉機,只要能有些功績,他們家還能東山再起,重振門楣。
可誰知道安福號出師未捷,沒來得及和倭寇正面遭遇,就那麽沉了,一船的良設備都沉了水,人都不見了。
有傳聞說安福號出事是因為船工作不當,導致礁沉沒,也有說是船上出了賊,勾結倭寇,才被人裏應外合給害了。
就因為這個,人沒了,連個恤金都沒有。
如今聽得這話,顧希言自然神一震,有消息了?
瑞慶公主聽了也是疑:“安福號,這不是去年海防衛所沉的那艘船嗎?”
公主是不問政事的,但經常往宮中走,自然聽說過。
陸承濂:“是。”
瑞慶公主:“這原和你無關,怎麽好好的問起你?”
顧希言略低著頭,支棱起耳朵聽著。
之前陸承濂說過會留意,如今看,必是有結果了!
誰知陸承濂卻道:“只是隨口閑聊幾句罷了。”
隨口閑聊?
顧希言疑地擡眼看過去,卻見男人已經起,他擡手平了袍上本不存在褶皺。
顧希言心裏急得啊……
知道這個男人是故意的,拿鈎子釣魚呢,可就是會上鈎啊。
但這鈎子晃一晃怎麽就不見了?
眼看著陸承濂已經再次向瑞慶公主告辭,就要離開了,終于忍不住,道:“敢問三爺,關于這安福號,可曾聽說了其它消息?”
這一說,瑞慶公主,五,并陸承濂,全都看向。
突然被這樣注視,顧希言臉上微紅,但還是對瑞慶公主一拜,說起自己兄長為技工,也上了安福號,至今下落不明。
瑞慶公主也是沒想到:“竟有此事?既是淵六媳婦的兄長,那也是親戚,承濂,你聽說了什麽,都細細說來。”
陸承濂依然不曾看顧希言一眼:“母親,兒子聽那意思,如今已經打撈到了安福號的殘骸,船件送往南江造船廠查驗,除此外,朝廷也尋到船上幸存者,相信不日便可水落石出。”
顧希言聽著,眼睛都亮了。
幸存者?也就是說,船上還有人沒死?那自己哥哥呢?
眼地看著陸承濂。
陸承濂淡淡地看向顧希言,對上那裝滿希冀的眼睛,在片刻的停頓後,才收回視線,對瑞慶公主道:“後續若有了消息,兒子自會向母親回稟。”
瑞慶公主頷首:“如此也好,既是人沒了,總該有個代,你多上心便是。”
顧希言聽這話,自是激不盡,又覺徹底放心了。
陸承濂在瑞慶公主跟前說這話,顯然是直接把這事攬他上,而且是明正大地攬,沒半分,半點不怕人懷疑的。
這對自己來說是意外之喜。
連忙起,恭敬地對著陸承濂一拜,鄭重地謝過。
陸承濂正眼都不曾看,只道:“弟妹未免太過多禮了。”
他這言語漠然,顧希言并沒在意,又對著瑞慶公主拜謝。
瑞慶公主:“不必多禮,坐下吧。”
顧希言這才坐下,不過就在這時,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陸承濂,卻陡然發現,陸承濂上長袍的繡樣實在眼。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眨眼睛,再看。
這麽看著,恰好陸承濂也看過來,視線相撞間,顧希言的心瞬間跳一拍。
心慌意,勉強把持住,讓自己穩當,讓自己不聲。
如今已經春了,大家夥陸續都換上春袍,他自然也不例外,而那長袍上的一抹竹紋,顧希言認出,正是自己所畫。
這種覺太過微妙了,顧希言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思。
也胡揣著他剛才看自己那眼神,他知不知道,那抹竹子是自己畫的底樣?
顧希言略抿了抿,不聲地收回目。
這裏是瑞慶公主的花廳,花廳中陳設肅穆,其上高懸的是帝王筆的牌匾,這是一個規矩森嚴,需要循規蹈矩的所在。
大伯的威,弟妹的卑,節婦的名,寡媳的哀,這些字眼,是凹槽,是套環,共同組一把永遠解不開的楊琴鎖。
可現在,當裊裊龍涎香縈繞在宏闊的花廳中,當後宅家眷言笑晏晏時,所有人的都想不到,這守寡弟媳勾勒出的墨竹圖樣,已經落在大伯的袍服上,而他當著所有人面,明目張膽地穿在上,仿佛在向昭示著什麽。
顧希言收斂了眉眼,無聲地著前方地上那繁複瑰麗的花紋。
這是忌而大膽的,可他們之間有了別人不知的。
作者有話說:
本章100紅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