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畫殼

第29章 第 29 章 畫殼

第29章蛋畫殼

為簪纓詩禮之家，敬國公府于這清明禮儀上自有一番套的規矩，可謂繁瑣累贅，不過到底是從深宅大院出來了，府中年輕媳婦姑娘都活泛起來。

午膳頗為盛，都是祭祀之，據說吃了這個能得到祖宗福氣的蔭庇，不過可惜是要定量的，不許每個人多吃，只能淺嘗，甚至于大家都吃不飽。

顧希言倒是頗喜歡青團和棗糕，只可惜為寡婦，也不好表現得太過貪吃，只吃了一個小青團，覺得沒吃夠。

好在午膳後便稍微放松了，墳老爺帶著家中幾個小子莊子中架起鐵鍋燉小，春天的小，用柴火燒，燒得熱氣騰騰的，過冷的空氣傳來，讓人聞著只流口水。

眷們便聚在苑，秋千，柳，鬥百草，玩得不亦樂乎。

正玩著，就見有僕婦搬來七八張黃楊木矮桌，又有壯實丫鬟搬著幾個紅木箱子，并筆墨硯臺，大家一看便知，這是要畫蛋了。

這畫蛋還是陸家昔年自老家帶來的風俗，在清明祭掃當日，取一些殼鴨蛋，連殼煮了，再用茜金草在蛋殼上描繪一些圖畫。

每個人描繪兩三個放置著，最初時候這鴨蛋是看不出什麽的，待到三四日後，那畫跡先變淡藍，之後轉深逐漸紫，最後待到那變為紅後，再剝開蛋殼，便能看到鴨蛋白上有之前心描繪的圖案紋飾。

最初這風俗緣由已經不可考，如今陸家人不過聊作趣味罷了。

顧希言經過那一場哭後，一直有些疲乏，仿佛所有力氣都哭沒了，更兼有個陸承濂，讓心神不寧的。

這會兒大家夥都在，不聲不響的，悶頭待在角落，也跟隨大家拿了畫筆來畫，只是這鴨蛋上作畫，其實并不好畫，需要耐心，一筆筆細致地描繪。

年紀大了早早摞下筆，說眼花，畫不了，年輕的也沒耐，畫一兩個敷衍過，便勉強應個景。

唯獨顧希言，左右也沒什麽事，更不想和人說話，便埋頭在這鴨蛋畫中，好歹能消磨時間，也算是躲避大家夥的一個由頭。

耐心地拈了羊毫小筆，蘸了茜金草，在那瑩白蛋殼上細細勾勒，筆尖游走間，勾出幾蘭草，一抹翠竹，或者幾朵閑雲。

正畫著間，突然一擡眼，便見面前站著一人。

形很是頎長峻，著竹青錦袍，腳上雲靴沾染了些許泥塵。

顧希言知道是陸承濂。

攥著羊毫小筆的手僵了僵，手底下的那蘭草卻是勾勒不下去了。

周圍還有別人呢，他要做什麽，若是讓人看到，別人豈不起了疑心？

屏著呼吸，著筆，一不的，也不敢擡頭看，偏生面前那人也不走，似乎在低頭看自己。

這種被注視的覺讓顧希言臉燙，死死咬著。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僵持中，那抹影終于了下，走開了。

顧希言力陡減，子松懈下來，拿著筆，繼續畫。

只是這一次，卻怎麽都無法集中心神，忍不住想起他對自己說的話。

其實他說得對，陸承淵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一個活人給死人守著，那個死人又不會知到，有什麽用？

與其說是為陸承淵守著，還不如說為國公府的聲名，為這個世道對子的期許而守著。

當然也為自己那每月五兩銀子守著。

所以……如果不是這些，本沒必要守著。

又想起陸承濂說的，要帶自己秋千，說想要自己的畫。

在這種思緒中，低下頭繼續畫，魂不守舍地畫，待畫完了，細細一看，自己也驚了下。

鬼使神差的，竟畫了陸承濂。

臉紅耳赤，又覺心虛，仿佛犯了天大的錯。

頓時恨不得將這蛋碎了，扔掉，這樣才不會被別人察知那晦的心思。

恰此時旁邊小丫鬟過來，便隨口道：“筆下一，這幅畫竟畫毀了。”

說著便拿了小錘子來捶這鴨蛋。

誰知旁邊五恰好看到了：“怎麽就壞了，我看看——”

其實如今本看不出來任何痕跡，茜金草已經乾了，不過顧希言還是心虛死了，道：“不好看。”

五：“怎麽不好看了，你畫技好，我可不嫌棄，你不要就給我。”

正愁自己畫得不好，也懶得畫，低頭畫太久，脖子都要累酸了。

顧希言一聽，當然不能給！

幾日後，畫顯形了，若是讓人看到，那更覺慚了！

這時，一旁九姑娘湊過來，笑著道：“給我，給我，我要！”

顧希言更不想給了，絞盡腦想著怎麽推拒，反正不能給，這個蛋如今看不出什麽，過幾日就是罪證！

正想著措辭，就見陸承濂看過來，他掃了一眼九姑娘，眼神別有所指。

顧希言的手頓了頓，多明白了。

九姑娘素來和陸承濂親近，所以是陸承濂讓來要的。

手一松，沒再說什麽，于是那蛋便到了九姑娘手中。

五見此，便笑著對九姑娘道：“好姑娘，你怎麽搶我的蛋？”

說完這個，周圍人等都愣了下。

五也意識到這話的歧義，騰的一下臉紅了，周圍一衆媳婦全都笑起來，年輕姑娘也都抿笑著躲開了。

**********

回去的路上，顧希言安分地跟在二太太後，卻在一擡眼間無意中看到，陸承濂手中握著一個蛋。

他正輕輕挲把玩著，這麽看著的時候，恰好陸承濂也看過來，視線片刻的彙，顧希言清楚地明白，那個鴨蛋便是自己剛剛畫下的，落到了他的手裏。

其實只是一幅畫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若是外人看到未必看得懂，但只是自己心虛罷了。

一個人一旦心虛了，別人多看一眼，都覺得自己的被窺破了。

這一日顧希言回到府中，心裏依然不得安寧，晚間時候輾轉反側，不斷地回想著陸承濂，回想著那個蛋，想到過幾日蛋上的畫顯出來，他便將看到了。

就好像自己的心思全都寫在那顆蛋上，被他得知了，這就仿佛在利用這鴨蛋來傳私，于是心裏便生出的恥來。

一時之間竟仿佛丟了魂，整個人心馳神往，又恥到抖。

就這麽胡思想地睡去，誰知道剛一睡著便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陸承濂牽著自己的手往前走，自己跌跌撞撞的，想掙紮，卻不能掙紮，恍惚中又仿佛自己是心甘願的，想跟著他走。

走著走著陸承濂便抱住自己，他竟要低頭親自己了！

顧希言的心瘋狂地跳，竟然在期待著，期待著陸承濂親。

就在陸承濂的即將落在上時，突然間周圍蹦出許多人來，他們指指點點地笑，笑說寡婦人了，又說大伯子弟妹了，這兩個人不知廉恥地攪和在一起了。

顧希言簡直得無地自容，恨不得鑽到地裏。

就在這種極度的尷尬和窘中，醒了來。

大口大口地著氣，看著錦帳上方的繡紋，慢慢地恢複了鎮靜。

是了，這是做夢，是假的。

沒有私奔，沒有，也沒有被人捉的恥。

松了口氣，慢慢地閉上眼睛。

這時候外面的秋桑卻被驚了，睡意含糊地道：“，怎麽了？”

顧希言：“沒事，你睡吧。”

這麽一說話，顧希言覺得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不過并沒在意。

還于驚魂甫定中，夢裏的景太可怕了，想到只是一個夢，又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得緩口氣。

就這麽著錦帳的頂子，慢慢地熬著，終于重新睡去了。

誰知第二日再次醒來，卻是沉重，渾無力，恍惚中看到孫嬤嬤和兩個丫鬟都湊在邊，秋桑眼圈都紅了，孫嬤嬤用熱巾給自己拭臉頰和額頭。

孫嬤嬤看到睜開眼，嘆了聲：“，你要吃點什麽嗎？”

顧希言卻只覺得孫嬤嬤和的聲音都很遙遠，仿佛隔了一層。

艱難地搖頭，想說點什麽，卻本連張口的力氣都沒了。

人怎麽可以這樣，舌頭和竟是如此沉重的存在，一都艱難了。

這時聽到耳邊有些聲音，那些聲音淩破碎，不過顧希言用混沌的腦子費力地想明白了。

病了，似乎是發了高熱，已經請了大夫。

除了大夫，國公府還請了道士來，聽說還是個仙兒，那仙兒在房門外轉了一圈，說是國公府的爺想媳婦，跟著回來了。

這話一出，大家都被唬住了，于是在房門外用鍋底灰劃了線，還燒了火盆，又在外面了黃符咒。

對于這些，顧希言也是斷斷續續覺到的，其實頭暈眼花的，只覺得床榻旁人來人往，一片糟糟，想清淨一會都不能。

約中似乎聽到老太太的聲音，老人家嘆息：“去祭掃承淵，回來就病了，這是承淵想呢，我也來這房中坐坐，若是承淵回來，也能讓他看看我，看看我有多想他，我想他想得頭發都白了！”

老太太這麽一說，衆人似乎都難過起來，紛紛拭著眼淚。

顧希言無聲地靠在榻上，聽著外頭的靜，知道此時的自己并不是自己，只是一個擺設一個象征，的腦門上寫著陸承淵的孀幾個大字。

活在這裏，不是顧希言，只是陸承淵昔日的妻子，是作為陸承淵存在過的痕跡。

病了，那也是因為陸承淵回來了，而不是在煎熬痛苦。

老太太走了，許多人也跟著走了，渾渾噩噩地躺著，仿佛什麽都不能自主，卻會被灌湯藥，苦的水，恨不得吐出來。

恍惚中又聽到外面孟書薈來看了，顧希言自然是想見孟書薈，便用乾的聲音喃喃地道：“讓進來。”

誰知三太太卻道：“可不能隨便讓人來，這幾天才剛剛拜祭過，人又病了，怎麽好讓外人來呢？”

顧希言聽了，便生了一子惱，恨不得起來給三太太一掌！

我嫂子來看我怎麽就不能來？

可實在沒力氣，也說不出話，又想想確實病著，萬一嫂子就此傳染了病氣怎麽辦？罷了罷了。

偏生這時，三太太又湊到跟前：“承淵媳婦，你仔細回想下，做了什麽夢，可曾夢到承淵了，若是夢到，你仔細想想，承淵都說什麽了。”

夢？

顧希言瞪大眼睛，著上方三太太那張臉，刻薄的，冷漠的，卻也衰老的一張臉。

之後的話，沒太聽清楚，只看到三太太的一直，就在上方。

那塗了口脂，口脂明明是香的，可顧希言卻覺得臭，覺得膈應，犯惡心，難。

終于忍不住，拼命出手，揮出去。

只聽“啪'的一聲，顧希言的掌甩在了三太太臉上，很是清脆的一聲，在這病房中格外惹眼。

房中有嬤嬤，有丫鬟，也有跟著三太太過來的，此時看到這景，全都呆了。

那可是婆母啊，兒媳婦打婆母了！

顧希言一掌甩出去後，竟覺得上添了幾分力氣，心裏也暢快了。

便拼盡全力，胡地撲打，又死死揪住三太太的頭發。

想問，整日裏刻薄斥責，憑什麽這麽刻薄，難道沒給他陸承淵守著嗎？才十七歲便喪了夫，就這麽苦苦守著，難道這還對不起這國公府的門第嗎？

還想問，為什麽不許嫂嫂進來看自己，憑什麽不許！

病了，想邊有個疼的親人！

周圍人等最開始嚇傻了，待聽到三太太的尖，這才慌忙撲上來救，可顧希言此時雖沒力氣了，依然拽著三太太發髻不松開，三太太齜牙咧地疼，大家也不敢使力。

又有秋桑，看大家都撲過去救三太太，大聲喊：“病著呢，上 病著呢，你們別！”

自是一個忠心護主的，拼命推搡衆人，不許大家顧希言，春嵐以及萍兒見此，也都趕過來幫忙。

于是床前作一團，待到終于顧希言松了手，房中一片狼藉，三太太發髻散，頭發被採得落了一地。

三太太恨極了，擡起掌就要廝打顧希言。

秋桑慌忙撲過去護住，掌落在秋桑背上，秋桑哭著大喊：“病著呢，原不是本意要打……”

三太太氣得咬牙，用腳踢打秋桑，又怒斥道：“把這小丫頭趕出去！”

此時恰孫嬤嬤就在門外，也聽到裏面靜，自是不忍心，忙道：“這是六爺，是六爺回來了！”

這一喊，三太太原本的惱怒瞬間僵在那裏。

狐疑地看著顧希言，此時顧希言雙眸閉，臉頰通紅，看不出個所以然。

孫嬤嬤見三太太被自己說愣了，腦子飛快地轉，趕編：“太太難道忘了，前兒外頭仙兒不是說，說病這一場，就是因為清明節掃墓，咱們六爺也跟著回來了，如今這般景，保不齊就是六爺附上了！”

這一說，周圍人全都後背發涼，大家驚恐地向顧希言。

此時榻旁一片狼藉，錦被半遮住顧希言的臉，看不真切，只一縷烏黑鬢發垂下來，衆人瞧著，越發膽寒，竟已信了七八分。

三太太瞪大眼睛：“怎麽可能！”

適才分明看到，是顧希言要打自己，用那麽厭惡的眼神著自己，一掌沒夠，還得打兩掌！自己臉上如今還熱辣辣的，只怕都要腫起來了！

結果可倒好，竟然說什麽承淵作祟，那不是胡咧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