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蘇蕪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夢里的窒息還沒有完全消散。那些破碎的,無法拼湊的畫面,屬于過去。
腹部傳來一下輕微的震。
把手放在小腹上,著那個小生命的回應。一下,又一下。平穩,有力。世界的喧囂和過往的影,都在這律中退去。
客廳里有。
林夢已經醒了,盤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平板電腦。屏幕的映在臉上,神專注。
“醒了?”林夢頭也沒抬,“要不要再睡會兒?”
“不了。”蘇蕪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看看這個。”林夢把平板轉向,“方舟文化,正式申請破產清算了。”
蘇蕪的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水。
“網上的消息鋪天蓋地。”林夢劃著屏幕,“墻倒眾人推。以前跟他合作的,現在都出來踩一腳,說他剛愎自用,人品有問題。早干嘛去了。”
“還有他的那些擁躉,一夜之間全都反水了,罵得比誰都難聽。”
蘇蕪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方秋人已經躲起來了,沒人找得到。不過他出不了國,被限制高消費了。”林夢說,“算是惡有惡報。”
“方嵐呢?”蘇蕪問。
林夢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帶著孩子,也消失了。有人說在城西見過,租了個很小的房子,環境很差。孩子也瘦了。”
蘇蕪端著水杯,走到窗邊。
清晨的城市還沒有完全蘇醒,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車輛。
“以前從沒過過那種日子。”林夢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大小姐當慣了,什麼都不會。現在方家倒了,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帶著個孩子。”
“臻臻……”蘇蕪念出這個名字。
“不關你的事。”林夢立刻說,“路是自己選的。當初要是肯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而不是幫你哥助紂為,今天也不至于這樣。”
“有選擇嗎?”
“誰都有。”林夢的回答很干脆,“只是選了最輕松的那條。現在,輕松的路沒了而已。”
公寓里安靜下來。
“不說這些了。”林夢收起平板,“看看開心的。謝律師發來的那五家公司,我查了查背景,都非常厲害。尤其是‘影矩陣’和‘九州文娛’,過去五年出了好幾部款劇。”
把打印出來的文件遞給蘇蕪。“你有什麼想法?”
蘇蕪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每一份都做得非常詳盡,不僅有公司介紹,作品年表,還有初步的改編思路和主創團隊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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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很有誠意。”蘇蕪說。
“那是當然。《燎原》現在是塊香餑餑。”林夢湊過來看,“你傾向于哪家?”
“現在談傾向,太早了。”蘇蕪把文件放在桌上,“我要先完它的第二部。”
“你要開始寫了?”林夢的眼睛亮了。
“嗯。”
“你的手……”
“醫生說,要慢慢恢復。”蘇蕪活了一下右手手腕,“打字不行,但可以口述,或者用左手簡單記錄。”
“我幫你!”林夢立刻說,“我打字快。”
蘇蕪笑了笑。“好。”
坐到書桌前,打開了那臺嶄新的電腦。桌面很干凈,只有一個文檔圖標。
點開文檔,上面是空白的一片。
“故事要從哪里開始?”林夢問。
蘇蕪看著空白的頁面,腹中的孩子又了一下。
“從一場戰爭的勝利開始。”說。
林夢沒有再說話,只是打開了錄音筆,又準備好了鍵盤。
蘇蕪開始口述,語速很慢,偶爾會停下來思考。的右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蜷,又展開。復健的過程,和創作的過程,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重疊在一起。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城市的噪音也逐漸清晰。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
林夢看了一眼。“別接,可能是記者。”
蘇蕪看著那個號碼,沒有。
手機執著地響著,沒有要掛斷的意思。
“我來。”林夢手要去拿。
蘇蕪卻先一步按下了接聽鍵,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能聽到一陣抑的呼吸聲。
“喂?”蘇蕪開口。
“……是蘇蕪嗎?”一個蒼老又疲憊的聲音傳來。
蘇蕪覺得這聲音有些悉。
“我是。”
“我是方嵐的媽媽。”
林夢的臉變了。對著蘇蕪,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掛掉。
蘇蕪沒有,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求求你。”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放過嵐,也放過我們一家吧。”
“方秋做的事,他自己會承擔後果。可是嵐是無辜的,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帶著孩子,連住的地方都快沒了。我去找,也不肯見我。說,沒臉見人。”
“蘇蕪,我知道你恨我們。是我們對不起你。可臻臻還那麼小,什麼都不懂。你也是快要做母親的人了,你就當是為自己的孩子積德,高抬貴手,行不行?”
“你要錢嗎?”蘇蕪問。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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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意思?”蘇蕪問。
“你能不能……跟說一句,說事跟嵐沒關系?只要你說一句,那些人就不會再去找麻煩了。還能找份工作,把孩子養大。”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蘇蕪的提問很平靜。
“就當我求你了!”對方的聲音又激起來,“你已經贏了!你拿回了你的書,方秋也敗名裂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看著我們一家都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嗎?”
蘇蕪沒有回答。
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個人,在家,指著的鼻子,讓不要癡心妄想。
“你配不上我們靖堯。”
那句話,和現在的哭求,重疊在一起。
“蘇蕪?”林夢小聲。
蘇蕪拿起手機,掛斷了電話。
房間里恢復了安靜。
看著電腦屏幕上,剛剛由林夢敲下的一行字。
“主角贏了司,卻輸掉了所有能回去的路。”
蘇蕪出左手,刪掉了這一行。
然後,一字一字地,用還不甚靈活的右手,在鍵盤上敲下新的句子。
“的新生活,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