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敲門聲,不輕不重,三次。
蘇蕪放下手里的鉛筆。不是謝靖堯,他的節奏更沉。
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人。三十多歲,一剪裁合的黑西裝,頭發梳得一不茍,臉上是職業化的微笑。
“蘇蕪士,你好。”人出手,“我林清,從今天起,負責你的所有對外事務。”
的手很干,握手的時間準到三秒。
“我的……對外事務?”蘇蕪重復了一遍。
“是的。”林清走進房間,視線快速掃過室的陳設,最後停在書桌上。“發布會是下午兩點,車會在一點半到樓下等你。這是為你準備的禮服。”
後跟著的助理將一個防塵袋遞過來。
“我不去。”蘇蕪說。
林清的表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沒有聽到蘇蕪的拒絕。“這件長是真材質,款式寬松,不會對你造任何負擔。是米白,很襯你的,也能在鏡頭前顯得你狀態很好。”
自顧自地拉開防塵袋,出一件設計簡約的長。
“我說,我不去。”蘇蕪加重了發音。
“這不由你決定。”林清終于正面回答了的問題,但那職業化的微笑沒有毫搖,“蘇蕪士,我們是一個團隊,團隊的目標是確保《燎原》的功回歸,以及為《涅槃》的誕生創造最好的條件。今天的發布會,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你們的團隊?”蘇蕪看著,“你們到底是誰?”
“是謝律師的朋友。”林清的回答和謝靖堯如出一轍,“也是你的朋友。”
將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這是發布會流程,以及你的發言稿。我們為你準備了提詞,但最好還是能記下來,這樣會顯得更真誠。”
蘇蕪拿起那幾頁紙。上面的文字工整地排列著,講述了一個悉又陌生的故事。一個關于堅持,關于熱,關于在絕中被拯救的故事。
“這不是我寫的。”
“是據你的經歷潤的。”林清糾正道,“我們提取了最能引起公眾共鳴的部分。尤其是這一段。”
指著其中一頁。“‘我要特別謝一位朋友,在我最黑暗的時刻,向我出了援手。’這句話,你說的時候,需要帶上。”
“?”蘇蕪覺得荒謬,“什麼樣的?”
“激的,重生的。”林清說,“你要讓所有人看到,你走出來了。一個全新的,更強大的蘇蕪。”
“如果我說不呢?”
“你不會的。”林清的回答很肯定,“你是個聰明人,蘇蕪士。你知道怎麼做對你,對孩子,才是最好的選擇。”
又是孩子。
這個未出世的生命,了他們手里最溫和,也最有效的武。
蘇蕪沒有再說話。下家居服,換上了那件米白的長。料子很,在皮上,卻讓覺渾都不自在。
林清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化妝師在樓下等著,我們走吧。”
從公寓到發布會現場,蘇蕪一言不發。
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街景,卻什麼都看不進去。的世界被這個狹小的,充斥著陌生香水味的空間。
林清坐在旁邊,正在用平板電腦理工作。偶爾會抬頭說一兩句話。
“現場邀請了三百家,線上直播的預熱已經超過了千萬。”
“你的後援會也組織了五十人到場支持,他們都穿著統一的服裝。”
“發布會後有三個專訪,問題我們都審過了,你照著我們給的參考答案回答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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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話,都是在提醒,這場回歸儀式有多麼盛大,而自己,又有多麼不由己。
會場後臺很吵。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在忙碌。蘇蕪被按在椅子上,任由化妝師在的臉上涂抹。
“蘇小姐,你的皮底子真好。”化妝師稱贊道。
蘇蕪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張臉,化著致的妝容,看上去平靜,從容。自己都快要認不出來了。
“蘇蕪士,準備上場了。”林清走過來說。
蘇蕪站起來,擺垂落在地。跟著林清,穿過昏暗的後臺通道,走向舞臺的口。
外面是震耳聾的音樂和歡呼聲。
“歡迎我們的天才畫手,蘇蕪!歡迎帶著的《燎原》,正式回歸!”
主持人的聲音高。
蘇蕪走上舞臺。
無數的鎂燈瞬間亮起,刺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了。林清說過,不能有任何顯得脆弱或者不適的作。
走到舞臺中央的發言臺後。臺下是黑的人群,無數的鏡頭和手機對準了。
看到了前排那些穿著統一T恤的,他們舉著“歡迎小海燕回家”的燈牌,激地喊著的名字。
蘇蕪按照林清的要求,對著他們出了一個微笑。
低頭,看著面前的提詞。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地滾著。
“大家好,我是蘇蕪。好久不見。”
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場。場安靜下來。
“很謝大家今天能來。也很謝大家,這麼多年,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燎原》。”
念著那些被心設計過的句子,覺自己像在讀別人的故事。
“過去的幾年,我經歷了一些事。有過迷茫,有過掙扎,甚至想過放棄。”
的視線越過人群,漫無目的地掃視著。然後,看到了他。
謝靖堯就坐在第四排靠邊的位置。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舉著手機,也沒有任何激的表。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看著。
那個瞬間,蘇蕪忽然不想再念稿子了。
一沖從心底涌上來。想告訴所有人,這一切都是假的。這個發布會,這服,這段發言,都是一個騙局。
想問問臺下的謝靖堯,你滿意嗎?看著我站在這里,像個被心打扮過的商品,你和你的“朋友們”,是不是很滿意?
可是不能。
的腹部傳來一陣輕微的悸。是孩子在。
這個小小的生命,像一個錨,將所有即將軌的緒,都死死地拽了回來。
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依舊平穩。
“但是,畫畫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回來了。”
“在這里,我要特別謝一位朋友。”
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全場的鏡頭都對準了。
看著謝靖堯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在我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刻,向我出了援手。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站在這里的我,更不會有《燎原》的回歸。”
臺下,謝靖堯的坐姿沒有變化。在說完這句話後,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一個微笑,卻又無比清晰的作。
蘇蕪把後面剩下的話快速說完。鞠躬,掌聲雷。
走下舞臺,林清立刻迎了上來。
“非常完。”林清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贊賞,“蘇蕪士,你的表現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是嗎?”蘇蕪問。
穿過人群,走向後臺的休息室。謝靖堯正站在門口等。
“一個功的開始。”謝靖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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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還是為我?”蘇蕪站定,看著他。
“為你,也為我們。”謝靖堯的回答滴水不,“你剛才在臺上的樣子,很有說服力。”
“說服力?”蘇蕪重復著這個詞,“我只是在念你們寫好的臺詞。”
“臺詞需要好的演員來呈現。”謝靖堯說,“你做得很好。們很,也很滿意。你為《涅槃》鋪好了最平坦的路。”
“所以,我應該謝你們?”
“你應該專注于你的作品。”謝靖堯說,“其他的,給我們。”
我們。又是我們。
蘇蕪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子里出來的疲憊。
“發布會結束了,我可以回家了嗎?”問。
“當然。”謝靖堯說,“林清會送你回去。後續的采訪,也已經幫你推掉了。我們認為,你現在需要休息。”
他總是這樣。用最的方式,實行最嚴的控制。
“謝靖堯。”蘇蕪他的名字,“那幅畫,‘小海燕’,你也看到了,對嗎?”
謝靖堯沒有直接回答。
“海燕屬于天空和風暴。”他說,“而不是畫紙。”
說完,他轉離開。
林清走了過來。“蘇蕪士,車已經備好了。”
蘇蕪沒有。站在原地,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鎂燈下的榮耀,的歡呼,的追捧,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能看到,能聽到,卻不到。
看向遠方,穿過會場的墻壁,穿過城市的喧囂。
那里有什麼?
是的孩子,是的畫筆,是那本必須被寫出來的《涅槃》。
以及一個更大,更堅固的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