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頌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開始了。”
鐘秋旻從回憶中驚醒。舞臺上，溫瑜已經坐在鋼琴前，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像兩只準備起飛的白蝴蝶。
然後，落下了第一個音符。
肖邦的《雨滴》。
音樂從的指尖流淌出來，不是傾瀉，而是滴落——一顆，兩顆，無數顆。清澈的，冰冷的雨滴，敲打在聽眾的心上。
的隨著旋律微微晃，側臉在聚燈下呈現出一種半明的質，像一尊白玉雕的塑像，被注了靈魂。
鐘秋旻看著，眼睛無法移開。
五年的時間，那個會給他紙巾和零錢的學生，變了眼前這個在聚燈下芒四的鋼琴家。
的眼睛依然很，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了焦點——失明了。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會失明？
他想起頌伊曾興地告訴他，溫瑜在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上得了銀牌。“是盲人，哥哥！和我一樣！”頌伊當時的聲音里充滿了某種找到同類的喜悅。
竟然是。
雨滴變得集，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敲打著屋頂，敲打著窗戶，敲打著所有無可逃的心。
溫瑜的手指在琴鍵上奔跑、跳躍、旋轉。看不見樂譜，看不見鋼琴，看不見臺下的觀眾，但看見了雨——那場只存在于肖邦心中、只存在于指尖的雨。
他的目從膝頭緩慢抬起。不是被吸引，而是像聽到了什麼必須確認的聲響。
他抬眼時，正好低頭，彈奏時睫垂著，長而，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影。
最後一串跳音落下，那一瞬的震過于輕，像從里晃過一圈微，然後沉回黑暗里。
一曲終了。
寂靜持續了三秒，然後掌聲如火山般發。
“太好聽了……”頌伊喃喃道，淚水從無焦點的眼中落，“哥哥，你聽見了嗎？那是雨的聲音……”
*
演奏會後的後臺，滿了記者、和工作人員。
閃燈像夏夜的閃電，一次次留下短暫的灼目痕跡。溫瑜站在丈夫沈懷逸邊，一只手挽著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拿著鮮花，太多花了，幾乎抱不過來。
“溫小姐，看這邊！”
“溫小姐，請問您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麼？”
“溫小姐，您是如何克服視力障礙，在肖邦比賽上取得如此佳績的？”
問題像雨點般砸來。溫瑜保持著得的微笑，簡短地回答著。
這時，一個聲音穿過喧囂：“溫小姐。”
那聲音低沉，帶著某種悉，像一塊沉記憶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細碎的漣漪。溫瑜“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鐘秋旻站在人群邊緣，手里牽著頌伊。他比周圍所有人都高，黑的西裝在混的背景中像一個危險的標點。他的眼睛盯著溫瑜，眼神復雜難辨。
“我們見過嗎？”溫瑜問，眉頭微蹙，“您的聲音……有些耳。”
鐘秋旻的心跳了一拍。但不記得了——當然不記得。五年前的那個下午，對來說只是一次偶遇，一個曲，一個很快就會忘記的、微不足道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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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有。”他說，聲音平穩，“這是我妹妹，鐘頌伊。是個盲人，也是您的。”
頌伊被哥哥輕輕推向前，張地握著那束百合，臉頰泛紅：“溫、溫小姐……我很喜歡您的演奏……特別人……”
溫瑜笑了，那是真正溫暖的笑容。松開沈懷逸的手，向前一步。
“謝謝你，頌伊。”說，接過那束百合，“這花真香。”
頌伊激得幾乎說不出話。沈懷逸接過溫瑜手中的其他花束，讓能空出手來。溫瑜索著，輕輕握住頌伊的手。
“我聽說……你也看不見？”輕聲問。
頌伊點頭，然後意識到溫瑜看不見，趕說：“是的……從小就這樣。”
“那你能‘聽’懂我的音樂嗎？”溫瑜問，語氣里沒有同，只有平等的好奇。
“能！”頌伊用力點頭，“我聽見了雨……還有……還有孤獨，但又不是完全的孤獨……”
溫瑜的笑容更深了。轉向沈懷逸：“老公，幫我們拍張照好嗎？”
沈懷逸拿出相機，調整焦距。鏡頭里，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穿著孔雀石綠的晚禮服，優雅如天鵝；一個穿著淡的連，純凈如雛。們手牽著手，臉上都帶著笑。
鐘秋旻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他的妹妹，他從小保護到大的、脆弱如琉璃的妹妹，此刻正握著另一個孩的手，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快樂。
沈懷逸按下快門。
“鐘先生，您也一起來吧？”溫瑜忽然說。
鐘秋旻愣了一下。
“對啊，哥哥，一起拍！”頌伊興地說。
鐘秋旻猶豫了一瞬，然後走到妹妹邊。沈懷逸重新調整鏡頭，這一次，鏡頭里是三個人——鐘秋旻站在中間，一邊是溫瑜，一邊是頌伊。
快門聲響起。
之後，沈懷逸將相機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讓他幫忙拍一張四個人的合影。鏡頭里，沈懷逸自然地摟住溫瑜的肩膀，溫瑜的頭微微偏向丈夫，那是一種親昵而信任的姿態。
鐘秋旻看著，眼神暗了暗。
拍完照，頌伊還沉浸在興中。拉著溫瑜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溫小姐，我在電視上聽到過您和沈醫生的采訪！你們是青梅竹馬對不對？是誰先追的誰啊？”
溫瑜的臉微微泛紅。沈懷逸卻笑了，大方地說：“當然是我追的。從我八歲搬到隔壁開始，我就認定了，上學時他們說我是的養夫。”
“哇……”頌伊發出羨慕的嘆息，“好浪漫……”
鐘秋旻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上前一步，輕輕拉住妹妹的手臂：“好了，別那麼八卦。溫小姐還有事，我們該走了。”
“再聊一會兒嘛……”頌伊抗議，但鐘秋旻已經向溫瑜和沈懷逸點了點頭，半拖半抱地將妹妹帶離了後臺。
穿過擁的人群，走出文化中心的大門。夜風很涼，帶著維多利亞港特有的咸腥氣息。鐘秋旻的黑奔馳停在路邊，司機早已打開車門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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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進後座，頌伊還在興地說個不停：“哥哥，溫小姐人好好哦！又溫又有才華……和沈醫生好登對，是不是？”
鐘秋旻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霓虹燈的影在他臉上流淌。
“哥哥？”頌伊了他。
“你又看不見，”鐘秋旻說，聲音里帶著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問這個干嘛？”
頌伊愣了一下，隨即鼓起臉頰：“大家都這麼說嘛……我在收音機里聽過他們的采訪，記者都說他們是金玉……”
鐘秋旻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引擎發，車子緩緩駛夜。
他的腦海中，那抹孔雀石綠的影揮之不去——在聚燈下彈琴的樣子，握著頌伊手時溫的樣子，靠在沈懷逸邊時信任的樣子。
還有五年前，在計程車後座，遞給他一張印著兔子紙巾的樣子。
那些畫面重疊、織，像一場混而麗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