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鐘頌伊開始在溫瑜家學琴,每周三周四的下午兩點,鐘秋旻會親自開車,親自接送。
出發前,他會回淺水灣換服,會對著鏡子仔細梳理頭發,確保每一縷都恰到好,然後噴一點古龍水,味道很淡,是雪松和佛手柑的混合,像雨後森林的氣息。
“哥,你今天又噴香水了。”有一次,頌伊坐在副駕駛座上,皺著小鼻子嗅了嗅。
鐘秋旻的手在方向盤上停頓了一瞬:“有嗎?”
“有。”頌伊歪著頭,“而且你最近……好像心很好。”
“我一直這樣。”鐘秋旻目視前方,聲音平靜。
“才不是。”頌伊小聲嘀咕,“以前你接送我去哪,都是一言不發,像要去討債。現在不一樣了。”
鐘秋旻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前方道路,過梧桐樹葉的隙灑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與影的舞蹈。
有一次,頌伊在去上課的途中忽然說:“哥,以後讓坤哥接送我吧。”
鐘秋旻握著方向盤,聞言抬起頭:“為什麼?”
“你工作那麼忙,每次都親自來,我怕耽誤你時間。”頌伊認真地說,“而且坤哥人很好,有他送我,你也能放心。”
鐘秋旻看著妹妹。頌伊的臉朝著窗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擺上的蕾邊,這是張或撒謊時的小作。
“你是想見阿坤吧?”他問,聲音里帶著一調侃。
頌伊的臉瞬間紅了,像的蘋果:“才、才沒有!我就是覺得你太辛苦了……”
鐘秋旻笑了笑,沒再追問。當然,鐘頌伊也掀過這一話題。
*
溫瑜看不見樂譜,但耳朵敏銳得驚人。頌伊彈錯一個音符,按錯一個和弦,節奏慢了或快了半拍,都能立刻指出。
“第三小節,左手和弦錯了。再彈一遍。”
“節奏不穩。數拍子,一、二、三、四。”
“呢?這首曲子《月》,不是《》。要溫,要朦朧,要像水里的倒影,看得見,抓不住。”
頌伊有時候會被訓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從不抱怨。會咬著,一遍遍重彈,直到溫瑜輕輕點頭,說:“這次可以了。”
兩個月後的一個周三下午,課程結束時,溫瑜罕見地主開口:“鐘先生,請留步。”
鐘秋旻正幫頌伊收拾樂譜,聞言轉過。
溫瑜坐在鋼琴凳上,側對著他,午後的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在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頌伊進步很快。”說,聲音平靜,“也很努力。”
“是您教得好。”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放。
溫瑜微微搖頭:“老師只能引導,真正的進步靠自己。”
鐘秋旻想起自己準備好的東西,從車里拿出一個致的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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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心意,謝您對頌伊的照顧。”他將紙盒放在鋼琴上。
紙盒是淺綠的,上面系著米的帶,印著“珍妮曲奇”的燙金字樣。那是中環一家著名的甜品店,每天限量供應,需要排很長時間的隊。
溫瑜愣了一下。
“謝謝。”說,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真實的愉悅,“我最近正好想吃這個。”
鐘秋旻的角微微上揚。他當然知道最近想吃——是頌伊無意中提到的,說溫小姐上課時說“最近有點饞甜食”。他記下了,第二天特意提前兩小時去排隊,才買到最後一盒。
離開時,他的腳步比平時輕快。很好,微風很,世界像被調高了飽和度,一切都明亮而清晰。
晚上,溫家別墅的餐廳里,溫瑜將那盒曲奇放在桌上。
“懷逸,吃甜品嗎?”問。
沈懷逸正在看醫學雜志,聞言抬起頭,看到那個致的盒子,挑了挑眉:“新買的?”
“鐘先生送的,說是謝我教他妹妹。”
“他倒是殷勤。”他最終說,聲音里帶著警惕,“每次都親自接送,現在還送這麼用心的禮。”
溫瑜正在泡茶,作停頓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沈懷逸走到邊,靠在料理臺上,看著:“溫瑜,你說……鐘秋旻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溫瑜愣住了。然後笑了,笑聲清脆,短暫,像風吹過風鈴。
“你胡吃什麼醋?”搖頭,“他只是謝我教他妹妹而已。”
“一個黑幫大佬,每天準時接送妹妹學琴,還排隊買甜品送老師。”沈懷逸嘆了口氣,“溫瑜,我是男人,我懂男人的心思。”
溫瑜將泡好的茶倒進茶杯,作平穩,沒有毫抖。
“你想多了。”
沈懷逸看著,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從背後輕輕抱住。
他在耳邊輕聲說,鼻尖輕蹭,呼吸溫熱,“都怪我老婆太有魅力了,讓我不放心。”
*
一個周四的下午,雨下得正大,細而持久,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漉漉的灰紗中。
鐘秋旻冒雨送妹妹到溫家別墅,他看著按響門鈴,然後徐媽開門,直到妹妹的影消失在門後。
他正準備發車子,副駕駛座的車窗忽然被敲響。
他轉過頭,愣住了。
溫瑜撐著一把明的雨傘站在車外。雨點打在傘面上,匯聚細小的水流,沿著傘骨滴落。穿著淺藍的家居服,長發松松地披在肩頭,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表。
鐘秋旻連忙降下車窗。
“溫小姐?”
“雨很大。”溫瑜說,將另一把傘遞進來——那是一把的折疊傘,傘柄是木質的,“這把傘你先用,下次再還我。”
鐘秋旻接過傘,指尖到傘柄,木質溫潤,還帶著手掌的余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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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那把傘,又抬頭看向車外的溫瑜。雨水從明的傘面落,在周形一道朦朧的水簾,站在雨中,像一幅被水汽模糊的水彩畫,麗而不真實。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發。
溫瑜點點頭,轉走回屋。的背影在雨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門後。
鐘秋旻握著那把傘,很久沒有。雨聲在車外喧囂,但車很安靜,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但比平時快了一些。
第二天,他去了銅鑼灣一家高級傘店,買了一把一模一樣的折疊傘。然後,在下一次送頌伊上課時,他將新傘還給溫瑜。
“上次那把……不小心弄壞了。”他說,聲音平靜,“賠您一把新的。”
溫瑜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將傘收好。
而原來的那把傘,被鐘秋旻仔細地拭干凈,收進臥室的柜深,和其他那些他珍藏的、無用的、卻舍不得丟棄的東西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