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瑜坐在檢控辦公室靠窗的位置,背脊直,雙手放在膝上。
今天穿了一件素的旗袍,淺灰底,暗紋細,剪裁極合,將清瘦卻端正的形勾勒得干凈利落。長發披在肩後,用一枚簡單的發夾別住,出頸項和的弧線。
的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睫很長,卻沒有焦點。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掛鐘指針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在心口。
“溫小姐。”
伍秀雯合上文件,站起來。今天穿了一套深西裝,剪裁利落,短發著耳側,眉目冷靜而克制。走到茶幾旁,給溫瑜倒了一杯熱茶,推到手邊。
“先喝點熱的。”的語氣不疾不徐,“不用太張。”
溫瑜手索,指尖到瓷杯的邊緣,被熱度燙了一下,很快收回,又重新握住杯。
熱氣緩緩升起,低頭嗅了一下,是普洱,陳香溫厚。
“謝謝,伍檢控。”聲音很輕,卻清晰。
伍秀雯在對面坐下,雙疊,姿態從容:“一會兒上庭,你只需要照實說出當天發生的事。你記得什麼,說什麼,不記得的,不用勉強。”
溫瑜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我怕我說得不夠好。”
伍秀雯看向。
“怕辯方抓住,”溫瑜語氣平穩,卻微微收了手指,“怕因為我……看不見。”
沒有把話說完,但辦公室里的人都懂。
盲人證人的證詞,在法庭上天然就要被多看一眼。
伍秀雯沉聲道:“他們一定會這麼做。”
沒有安得太輕巧。
“辯方律師會盡力削弱你的可信度,甚至會顛倒黑白,說你聽錯、記錯,或者被人導。”語氣冷靜,“他們可能會說一些不太好聽的話。”
溫瑜的角抿了一下。
“我知道。”點頭,“我不會退。”
說這句話的時候,并沒有昂首,也沒有用力,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伍秀雯看了片刻,目微微和下來。
“你敢站出來,本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頓了頓,忽然問:“要不要聽點音樂?等開庭還有一會兒。”
溫瑜怔了一下,隨即輕聲應道:“好。”
伍秀雯走到窗邊,打開收音機。
電流聲輕輕響了一下,很快被旋律覆蓋。低沉而溫的男聲從音箱里流淌出來——
“風里笑著風里唱
激天意著你
縱是苦都變得
天也老任海也老
唯此未老
愿意今生約定他生再擁抱……”
是張國榮。
溫瑜微微一怔,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停住。
“最近這首歌很火。”伍秀雯在旁坐下,“是電影《金枝玉葉》的主題曲。”
音樂在狹小的辦公室里回旋,像一層的霧,把繃的空氣慢慢稀釋。
溫瑜側著頭聽,神專注,仿佛整個人沉進了旋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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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聞到一淡淡的香氣。
不是花香那樣直白,而是極其克制的氣味,像紫羅蘭,又像鳶尾,帶著一點微涼的。
“你的香水……很好聞。”輕聲說。
伍秀雯笑了一下,語氣難得:“不是我選的。”
“是你人?”
“嗯。”點頭,“他調的。”
“很浪漫。”溫瑜由衷地說,“你們結婚了嗎?”
音樂正好唱到副歌,男聲低低地拖長尾音。
“今生今世
寧愿名利拋開瀟灑跟你飛”
伍秀雯的笑意慢慢淡了。
“現在不行。”說,“將來……或許可以。”
沒有多解釋,語氣平靜,卻像是把什麼回了心底。
溫瑜察覺到了那一瞬的變化,畢竟是人家的私事,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地聽歌。
開庭時間到了。
*
高等法院的審判庭莊嚴肅穆。
一名法端坐中央,七名陪審團分列兩側。公眾席幾乎坐滿,人群低聲談像水一樣涌。
溫瑜被法警引著走進來時,閃燈幾乎在同一時間亮起。
咔嚓、咔嚓——
快門聲尖銳而急促,像無數只眼睛盯住。
下意識地停了一瞬,隨後繼續向前。腳步不快,卻很穩。
母親關心月坐在前排,背脊筆直;父親溫廣深微微前傾,雙手握;而在他們旁,沈懷逸朝輕輕笑了一下。
看不見,卻得到。
另一側的角落里,鐘頌伊攥著擺,臉蒼白。羅家坤坐在旁,軀高大,像一堵沉默的墻。
被告席被鐵欄桿圍起來,鐘秋旻安靜地坐著,一位法警站在他邊。
他穿著深西裝,形修長,側臉線條在燈下顯得過分清晰。眉眼低垂,看不出緒,像一尊被心雕琢的玉像。
溫瑜被請到證人席。
舉起右手,宣誓,聲音清晰而冷靜。
“本人謹鄭重確認,本人將向法庭提供真實、完整且無任何瞞之證據,毫無虛假陳述,如有違此確認,愿法律制裁。”
伍秀雯站起來。
“溫小姐,請你回憶一下,1994年8月3號當天下午,發生了什麼。”
溫瑜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我原本要去參加高中同學的生日派對。”的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地點是貴利酒店。”
“後來呢?”
“的士司機把我送錯了地方。”頓了頓,“我下車時并不知道。”
法庭里很安靜。
“我進了酒店,坐電梯,上到了頂層。”的手指慢慢收,“走廊很長,地毯很厚,我沿著走廊慢慢走。”
“你後來去了哪里?”
溫瑜的嚨微微發。
“天臺。”
停了一瞬,聲音輕輕了一下。
伍秀雯沒有催促,只是等。
“後來……發生了什麼?”
溫瑜緩慢地呼吸了一下。
“有兩個男人迅速控制住了我。”說,“他們說,我都看見了,不能放過我。”
公眾席傳來一陣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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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鐘先生讓他們放開我。”的聲音穩了下來,“他說,我是個盲人,看不見。”
抬起頭,朝著法的方向。
“他問我來這里做什麼。”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和朋友約了喝下午茶,酒店工作人員看到了我。”
這句話落下時,被告席上的鐘秋旻微微抬了下眼。
很輕,很快。
“後來,鐘先生送我離開。”溫瑜繼續道,“在電梯口,我遇到了前臺和服務生。”
“如果不是他們出現,”伍秀雯問,“會發生什麼?”
溫瑜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說,“他有可能會放過我,也有可能……”
法庭陷短暫的靜默。
被告席上,鐘秋旻緩緩垂下眼睫,眼中閃過一難以掩蓋的殺意。
他做錯了,大錯特錯。
公眾席的角落里,鐘頌伊的眼眶泛紅。
的哥哥絕不是這樣殘忍的人。
不是,不是,不是……的腦海里不停的回著這一種聲音,阻擋著其他所有的聲音。
而溫瑜,坐得筆直,像一繃卻未斷的弦。
不知道最終的判決會是什麼。
只知道——
那一天,沒有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