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的廢棄倉庫在夜里像個巨大的水泥棺材。海風從破損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咸腥和鐵銹的氣味。
羅家坤和陳德發站在倉庫門口,像兩尊沉默的守門石像。
羅家坤人高馬大,穿著黑的皮夾克,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劃到角,在月下像一條蜈蚣。
陳德發則瘦小些,眼睛滴溜溜地轉,像只隨時準備食的老鼠。
“老大。”見鐘秋旻從車里下來,兩人同時開口。
鐘秋旻點點頭,沒說話。他下唐裝外套,扔回車里,里面是件簡單的黑襯衫。他挽起袖子,出小臂,皮是健康的小麥,線條流暢,但上面有幾道舊疤,像淺的藤蔓纏繞。
“你們等在外面。”他說,聲音在夜風中很輕,但不容置疑。
陳德發言又止,羅家坤拉住他,搖了搖頭。
鐘秋旻推開倉庫的銹鐵門,吱呀聲在空曠中格外刺耳。門是更深的黑暗,只有月照亮的一小片區域。
那里跪著一個人,雙手被反綁在後,頭上罩著麻袋,因恐懼而劇烈抖。
鐘秋旻走過去,蹲下,掀開麻袋。
蘇志杰的臉出來,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但現在腫得幾乎認不出原貌。眼眶烏青,破裂,和污垢混在一起,在月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
他的眼睛在看到鐘秋旻的瞬間亮了一下,像溺水者看到浮木。
“老大……老大救我……”他聲音嘶啞,眼淚混著水往下淌,“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鐘秋旻看著他,臉上沒有表。他手,扶起蘇志杰,讓他靠坐在墻邊。然後從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白的,棉質的,很干凈。
他輕輕去蘇志杰臉上的污,作細致而溫,蘇志杰愣住了,眼淚流得更兇。
“老大……我、我不想死……我哥他說下個月要結婚……讓我當伴郎……”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求求你……看在我跟了你三年的份上……饒我一次……就一次……”
鐘秋旻停下作,手帕停在蘇志杰的顴骨上,那里有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滲。
“你跟我三年,”他開口,聲音很輕,幾乎像嘆息,“應該知道規矩。”
“我知道……我知道……”蘇志杰點頭如搗蒜,“但我真的沒辦法……那東西……我戒不掉……他們我還債……我……”
“規矩就是規矩。”鐘秋旻打斷他,將手帕疊好,放回口袋,“壞了規矩,就要付出代價。”
蘇志杰的眼睛瞪大了。他張了張,還想說什麼,但鐘秋旻已經站起。月從高照下來,在鐘秋旻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將蘇志杰完全籠罩。
蘇志杰甚至沒來得及掙扎和求饒。
鐘秋旻向前一步,左手按住蘇志杰的肩膀,右手持刀,劃過他的嚨。
作很快,刀刃割開皮、、氣管,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嗤聲。噴涌出來,溫熱,黏稠,濺在鐘秋旻的手上、襯衫上、臉上。
蘇志杰的搐了一下,然後了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倉庫破損的天花板,看著那縷下的月,瞳孔慢慢擴散。
鐘秋旻松開手,後退一步。他低頭看著手上的,在月下呈現出暗紅,像干涸的紅酒。
他掏出剛才的手帕,慢慢拭手指,一一,很仔細。他了很久,直到手指重新變得干凈。
然後他將染的手帕扔在蘇志杰的尸旁,轉,走向倉庫門口。
推開門,夜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他上的腥味,羅家坤和陳德發還站在那里,看到他出來,兩人都站直了。
鐘秋旻從他們邊走過,沒有停留。
“阿發,把尸理干凈。”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吩咐晚餐的菜單。
“是,老大。”陳德發連忙應道。
鐘秋旻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又停住。他回頭,看向羅家坤。
“阿坤,拿五萬塊,送到元朗那邊,給蘇志杰的哥哥。”他頓了頓,“就說……他弟弟去泰國做生意了,短期不會回來。”
羅家坤點頭,沒有說話。
*
淺水灣的別墅里,燈火通明。
鐘秋旻將車停在車庫,在車里坐了五分鐘。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封閉的車廂里盤旋,像一團灰的幽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干凈,指甲修剪整齊,皮蒼白,靜脈在皮下顯出淡藍的紋路。
但在他眼中,這雙手依然沾滿。蘇志杰的,還有之前很多人的。那些滲進皮的紋理,滲進指甲的隙,永遠洗不干凈。
他掐滅煙,推開車門。
客廳里,鐘頌伊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穿著的睡,頭發松松地扎馬尾,懷里抱著一只絨玩熊。面前的電視開著,播放著一部老電影,但看不見,只是“聽”著對白和配樂。
“哥?”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你回來了。”
“嗯。”鐘秋旻走過去,在邊的沙發坐下,“怎麼還沒睡?”
“等你啊。”頌伊放下玩熊,索著靠近他,“你上……有味道。”
鐘秋旻的僵了一下。
“什麼味道?”他問,聲音盡量輕松。
頌伊皺了皺鼻子,像只嗅探的小:“的味道。”頓了頓,“哥,你是不是……又去殺人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電視里男主角的對白,說著一些關于和永恒的、空的誓言。
鐘秋旻手,了頌伊的頭發。的頭發很,像小的絨。
“沒有。”他說,“路上不小心撞了一只狗。”
頌伊沒有說話。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的角。許久,輕聲說:“哥,你能不能……不做了?”
鐘秋旻看著。月從落地窗照進來,灑在臉上,給蒼白的皮鍍上一層銀的暈。看起來那麼小,那麼脆弱,像個一就會碎的瓷娃娃。
“不做什麼?”他問。
“所有。”頌伊抬起頭,無焦點的眼睛“看”著他,“賭坊,迪廳,還有……那些我不知道的生意。我們現在的錢,夠花幾輩子了,對不對?”
鐘秋旻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淺水灣的海在月下泛著細碎的銀,像一匹鋪開的綢。遠有游艇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黑絨上的鉆石。
很。很寧靜。與他剛剛離開的那個世界,隔著遙遠的距離。
“頌伊,”他開口,聲音很輕,“有些事,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為什麼?”頌伊的聲音里帶上了一哭腔,“我們離開香港,去國外,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不行嗎?”
鐘秋旻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很疼。他想說行,想說好,想說哥哥帶你走,去一個只有和海的地方,讓你永遠不必擔心、不必害怕。
但他不能。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手下要養,有地盤要守,有跛腳輝這樣的大佬要應付。更重要的是,他有野心——那種從泥濘中掙扎出來的人特有的、對權力和掌控的。像藤蔓,已經深骨髓,拔出來,會連皮帶,痛不生。
“別胡思想。”他最終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哥哥會理好一切。你只要開開心心的,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頌伊的抖了一下。知道,這個話題結束了。哥哥決定了的事,不會改變。
重新靠回沙發,抱起玩熊,將臉埋進絨里。
電視里,電影到了結局。男主角在夕下擁吻,配樂宏大而煽。
但頌伊聽不見那些音樂,只能聽見哥哥起離開的腳步聲,聽見他走上樓梯,聽見書房門關上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