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高爾夫球場燈火通明,草坪被修剪得過分整齊,仿佛任何多余的生命力都會顯得不合時宜。球邊立著白小旗,夜風一吹,輕輕作響。
鐘秋旻站在發球臺旁,黑針織衫勾出修長的形。他握著球桿,揮桿時,他的作干凈利落,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克制的弧線,落地聲幾不可聞。
坡腳輝坐在不遠的藤椅里,白唐裝,手邊放著一盞溫熱的普洱。
“你這桿,”坡腳輝慢吞吞地開口,“比上回穩。”
鐘秋旻把球桿遞給後的陳德發,角勾了一下,算不上笑:“最近睡得,只能在這種地方找點平衡。”
坡腳輝端起茶,抿了一口,茶香在夜里散得很慢。
他頓了頓,語氣轉得很輕,“劉富榮的事,你聽說了吧。”
鐘秋旻沒有立刻應聲。他抬頭看了一眼遠的燈,白得刺目,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聽了一點。”他說,“他手上那塊地,原本是您的。”
坡腳輝笑了笑,那笑意卻沒進眼底:“五千萬拍回來的。污染評估出來,我只當自己眼拙,低價出了。誰知道——”
他放下茶盞,瓷與桌面輕,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誰知道是人心臟。”
夜風把球場的草味送過來,帶著一點氣。鐘秋旻的眉眼在燈下顯得格外,睫投下的影子很深,像是天生就適合藏。
“他收買了質檢的人。”坡腳輝繼續道,“政府那邊,規劃早就定了。再過一年,那塊地,翻幾倍都算保守。”
鐘秋旻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已預料。他想起資料里那個名字——劉富榮,地產起家,近幾年頻頻上新聞,慈善晚宴、教育基金,面。
“我找他談過合作。”坡腳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的,的,都試了。他倒好,端著酒杯跟我說——道上那套,早該進棺材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夜風像是停了一下。
鐘秋旻緩緩吐出一口氣:“您想怎麼做。”
坡腳輝轉過頭來,目溫和,像在看一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人不在了,地自然要換個主人。”
“他有個兒子,”他補了一句,“書念得不怎麼樣,膽子也小。到時候,設個局,把地拿回來。”
鐘秋旻的手指在側微微收。殺人,從來不是一件干凈的事,尤其是這種有頭有臉的人。
“警察那邊——”他開口。
“再等兩三年。”坡腳輝打斷他,“我這個位置,也該讓出來了。”
他笑得意味深長,“你要是把這件事辦妥,我推你。”
燈在坡腳輝的茶盞里晃了一下,像一枚被拋起的籌碼。
堂主。不是二把手,不是得力干將,而是真正的話事人,掌控一切的人。
鐘秋旻看著跛腳輝,坡腳輝也看著他。
他端起茶杯,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
“兩個月。”他說,聲音平穩而堅定,“兩個月,我會辦妥。”
跛腳輝笑了,“好小子。”他說,“我就知道,沒看錯你。”
*
一個月後。
今天老同學敏芝的生日派對在貴利酒店的頂樓泳池舉行,溫瑜原本應該兩點出門。但家里司機老陳的兒子發燒住院,沈懷逸又在醫院加班走不開。
電話響了,是蘇璇。
“溫瑜,你出門沒?要不要我來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去就行。”溫瑜說,“你在那邊等我就好。”
“行吧,你自己小心點。”蘇璇叮囑,“我們在頂樓泳池,別走錯了啊。”
“知道了。”
掛掉電話,溫瑜讓徐媽幫車。徐媽在門口攔了一輛紅的士,扶上車,仔細叮囑司機地址:“貴利酒店,中環那家,麻煩您了。”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心很差。車子啟後,他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聲音啞。
“我老婆啊,真是不可理喻!昨天又跟我吵,說我回家晚,說我不顧家。我開車不就是為了養家嗎?人啊,就是不懂男人的辛苦……”
溫瑜安靜地聽著,臉朝向窗外。
司機還在抱怨,語氣越來越激:“……還說我賺得!知不知道現在油價多貴?知不知道這行的辛苦?我每天開十幾個小時車,腰都要斷了,回家還要看臉……”
溫瑜微微蹙眉。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司機,但今天,有點不安。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司機忽然轉頭問:“小姐,你剛才說去哪兒來著?”
“貴利酒店。”溫瑜重復。
司機嘀咕了一聲,重新發車子。但他的心思顯然還在家庭矛盾上,本沒仔細聽。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家酒店門口。司機說:“酒店到了。”
車停下時,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酒店門口特有的香氛味道。溫瑜索著下車,白盲杖在地面輕點,發出規律的聲響。并未察覺到任何異常。
瑰麗酒店的大堂空曠而明亮,地面得像一面鏡子。前臺小姐抬頭,看見的一瞬間,神微微一怔。
“您好,”對著前臺的方向說,“我想去頂樓的泳池,約了朋友。能麻煩您幫我按一下電梯嗎?”
前臺遲疑了幾秒,然後想起剛才頂樓泳池的客人打過電話,說會有一位“小姐”來找他。
“請問您找……”前臺小姐試探地問。
“我約了朋友。”溫瑜重復,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在頂樓泳池。”
前臺小姐看了看登記簿——頂樓泳池今天被一位劉富榮的客人包場了。又看了看溫瑜,這個孩很漂亮,氣質很好,雖然看不見,但那種從容淡定的姿態,不像是……那種人。
但還是拿起了電話,撥通了頂樓的線。
“劉先生嗎?前臺有位年輕的小姐找您,說約了在頂樓泳池見面。”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啞的男聲,帶著不耐煩:“這麼快就來了?長得怎麼樣?夠不夠?”
前臺小姐尷尬地看了溫瑜一眼,低聲音:“很……很漂亮。”
“那行,快讓上來吧。”
前臺小姐掛掉電話,心里有些不安。覺得不太對勁,但客人的要求不能拒絕。走出柜臺,扶著溫瑜走向電梯。
“小姐,我帶您去電梯。頂樓泳池今天被包場了,您朋友應該在那里等您。”
“謝謝。”溫瑜說,聲音依然平靜。
電梯門打開,前臺小姐幫按了頂樓,又刷了卡,目送電梯門緩緩關閉。
溫瑜從未想過,的命運會就此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