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麗酒店一樓的大堂燈雪亮,像一片不近人的白海面。冷氣吹得人皮發,空氣里混著香水、清潔劑和雨後的味道。
溫瑜站在前臺旁邊,指尖無意識地扣著盲杖的手柄。
借用了前臺的電話。
聽筒到耳邊時,的手仍在微微發抖。那種意并非來自寒冷,而是被強行下的恐懼,像一只被按進水里的鳥,腔里全是撞的心跳。
“喂?”
電話那頭傳來悉的男聲,帶著醫院里特有的疲憊,卻依舊溫和。
“老公,是我。”
的聲音很輕,刻意放得平穩。
沈懷逸愣了一下,很快察覺出異樣:“阿瑜?你不是去參加同學生日?”
“嗯。”溫瑜頓了頓,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你能不能……現在來接我?”
那一瞬間的停頓,被沈懷逸敏銳地捕捉到了。
“出什麼事了?”他語氣立刻認真起來,“你聲音不對。”
“沒有。”很快否認,幾乎有些倉促,“就是有點不舒服。你快來,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
“瑰麗酒店。”
“等我。”他說,“我馬上到。”
聽筒放回去的時候,溫瑜的肩膀輕輕塌了一下,像終于失去支撐。靠在大堂的沙發邊,緩緩坐下,雙手疊放在膝上,努力讓呼吸變得規律。
沒事的,活下來了。
沈懷逸來得很快。
他一白大褂還沒來得及換,外面隨意套了件深風,眉目俊朗,卻帶著明顯的焦急。他在大堂一眼就找到了溫瑜。
“阿瑜。”
他快步走到面前,蹲下,手握住冰涼的手指。
“怎麼了?”
溫瑜的手在他掌心里輕輕一,隨即又放松下來。抬起臉,對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溫順而疏離。
“回家吧。”
沈懷逸沒有再追問,扶著起。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囂被隔絕,狹小的車廂里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鳴聲。
車剛駛出停車場,溫瑜的便不控制地輕輕抖起來。蜷在座位里,像一只驚後終于找到的小。
“冷嗎?”
沈懷逸手,替把空調調低,又下外套蓋在上。
“不是冷。”
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引擎聲吞沒。
他側頭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皺起,手探了探的額頭。
“不發燒。”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你不是去參加生日派對?”他語氣刻意放輕,“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溫瑜沉默了幾秒。
不敢說。
太清楚,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
“有點不舒服。”重復道,“頭疼。”
沈懷逸沒有再,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
“回家睡一覺。”他說,“明天就好了。”
“嗯”了一聲,把臉轉向車窗。
窗外的霓虹在眼前只是模糊晃的黑影。
回到家,已經接近凌晨。
溫家的老宅靜得出奇,保姆早已休息。沈懷逸把送到房門口,低聲說:“我就在隔壁,有事我。”
溫瑜點點頭,關上門。
門鎖落下的那一聲“咔噠”,像一道堅固的結界。
走到床邊,掉外,整個人進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黑暗對來說從不是陌生的東西,可今晚的黑暗卻格外厚重,仿佛能吞噬呼吸。
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然後,一個問題浮上來。
要不要報警?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就被自己掐滅了。
聽過那個人的語氣。
那不是普通的兇狠,而是一種習慣了“理”的冷靜。毫不懷疑,如果事失控,對方會毫不猶豫地抹去所有變數。
包括。
溫瑜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攥被角。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看不見”,有時竟是一種保命的理由。
*
第二天一早,蘇璇的電話打了過來。
“你昨晚怎麼沒來?”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利落,帶著慣有的爽朗。
沈懷逸正好在客廳,替溫瑜接了電話:“不舒服,提前回來了。”
“啊?”蘇璇明顯愣了一下,“沒事吧?”
“沒什麼大事。”
溫瑜從房間里走出來,手接過電話,“抱歉,敏芝那邊你幫我說一聲。”
“行。”蘇璇應下,又多叮囑了兩句,這才掛斷。
午飯的時候,電視開著。
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而疏離,像在講述一件與稀松平常的事——
“昨晚,著名房地產商人劉富榮被發現溺亡于瑰麗酒店頂樓泳池。警方初步判斷為意外,原因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啪嗒”一聲。
溫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沈懷逸一愣,下意識說:“昨天你去的,也是這家酒店吧?”
那一刻,溫瑜只覺得全的都涌向了耳,耳朵里嗡嗡作響。
彎腰去撿筷子,作卻明顯慢了一拍。
“我……記不清了。”
的聲音輕得發虛。
沈懷逸沒有懷疑,只是起去廚房又拿了一雙新的:“別撿了。”
電視里,畫面已經切到警車和封鎖線。
*
負責這起案子的,是重案組高級督察徐淼。
他坐在辦公室里,把案卷一頁頁翻過,眉心始終鎖。
三名保鏢的證詞太“干凈”了。
酒店的監控恰好損壞。
前臺和服務員同時消失。
還有那尸——
頸部的按指痕,修剪整齊的指甲。
這不是意外。
“和蛟龍幫有關。”
他合上檔案,對面前的人說。
蘇璇坐在椅子上,短發利落,神冷靜。
“坡腳輝?”
“嗯。”徐淼點頭,“最近因為一塊地皮,鬧得很不愉快。”
他頓了頓:“我們的人在澳門找到了那名前臺。”
“說什麼?”
“說,當天弄錯了人。”徐淼語氣平直,“把一個不該上去的人,送到了頂樓。”
蘇璇的眉頭瞬間皺。
“那個人,很可能是證人。”
“誰?”
“溫瑜,你的好朋友。”
“是證人?”
蘇璇幾乎是立刻反駁,“不可能。是個盲人,什麼都看不到。”
徐淼抬眼看:“你確定?”
“我當然確定。”蘇璇語氣篤定,“什麼都看不見。”
“那你想過沒有?”
徐淼緩緩道,“如果真的撞破了行兇現場,為什麼兇手會放過?”
蘇璇沉默了。
這個問題,像一細針,慢慢扎進的理智。
徐淼站起,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
“也許,正是因為看不見。”
他回過頭,目銳利。
“蘇璇,你去問問。”
“問了,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