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設在中環半山的老宅里。
水晶吊燈懸在挑高的穹頂下,線被切割細碎的棱角,落在銀質餐盤與香檳杯沿上,折出一種奢華的。空氣里浮著雪茄與香水混合的氣味,低聲談像水,在昂貴的地毯上來回涌。
鐘秋旻站在坡腳輝側。
他今日穿一剪裁合的黑西裝,線條鋒利而收斂,襯得形修長。領口沒有系領帶,白襯衫微微敞著,出一截冷白的鎖骨。他的臉在燈下顯得異常致,眉眼,偏淡,笑意淺薄,像一把包著綢緞的刀。
坡腳輝端著一盞茶。
與旁人杯中的酒不同,那是普洱,茶沉穩,微微晃。坡腳輝年過五十,面相溫和,眉目低垂,像個隨時會在佛堂里合十的人。
他笑著向旁的賓客介紹:“這是我最得意的後生,鐘秋旻,將來我打算把蛟龍幫給他。”
“年輕有為啊。”有人笑著舉杯,“蛟龍幫後生可畏。”
鐘秋旻略一頷首,角揚起恰到好的弧度:“多謝抬舉。”
他能覺到自己腔里那點微妙的膨脹——并非得意,而是一種被權力與目浸潤後的熱度。他太悉這種覺了,從九龍城寨、深水埗碼頭、旺角夜總會一路走到今日,每一次被承認,都是用和命換來的。
就在這時,大門傳來一陣清晰而突兀的腳步聲。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干脆利落。談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四周迅速安靜下來。
重案組高級督察徐淼帶著數名警員走進來。
他穿著便裝,外套敞開,出腰間的警徽,目銳利如刃,徑直鎖定鐘秋旻。
“鐘秋旻。”徐淼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你涉嫌一宗謀殺案,現在依法拘捕你。”
警員同時出示拘捕文件。
宴會廳里瞬間嘩然。
香檳杯輕輕撞,發出短促的聲響,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仿佛生怕被這場風暴卷進去。
鐘秋旻站在原地,沒有。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慌,而是一種極冷的清醒——像夜雨落進深井。腦中迅速閃過一個名字。
溫瑜。
那個在泳池邊,被他放過的人。
他咬後槽牙,舌尖抵住上顎,面上卻不顯分毫,只是抬眼看向徐淼,語氣平靜:“我需要聯系我的律師。”
“當然。”徐淼點頭,“這是你的權利。”
坡腳輝端著茶的手頓了一下,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卻沒有灑出。他側過頭,語氣依舊溫和:“秋旻,配合警方調查。”
鐘秋旻低聲應了一句:“是,輝叔。”
被帶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燈依舊璀璨,笑臉凝固面。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像一場被心布置的戲,而他終于走到幕前。
*
拘留室里,燈慘白。
鐘秋旻坐在金屬長椅上,雙手自然垂在膝上,神冷淡。門被推開時,他甚至沒有抬頭。
“鐘先生。”吳昭的聲音帶著一笑意,“好久不見。”
吳昭戴著金眼鏡,頭發梳得油可鑒,西裝筆,公文包放在桌上,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循規蹈矩的面人。
他坐下,翻了翻文件,語氣輕松:“這一次怎麼這麼不小心?還留了活口。”
鐘秋旻終于抬眼,眸幽深:“失算。”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他本可以再狠一點。
吳昭笑了笑:“警方的證據不算,沒有直接證,全靠證人證言。”
“你有幾把握能贏?”鐘秋旻問。
“九。”吳昭毫不猶豫,隨即出一手指,“不過,價錢要漲。辯護費,一百萬。”
鐘秋旻幾乎沒有遲疑:“可以。”
他向來知道,錢能買到的東西,都是最便宜的。
*
夜降臨,灣仔的酒吧霓虹閃爍。
徐淼坐在吧臺前,領帶松開,神疲憊。他抿了一口酒,低聲罵了一句:“那家伙狡猾得很,一句話都不肯多說,真覺得我們拿他沒辦法?”
坐在他對面的蘇璇短發利落,黑皮搭在椅背上。端著酒杯,眼神冷靜:“鐘秋旻就是這樣。越是這種自以為是的人,越覺得自己穩勝券。”
“我們不能放過他。”徐淼低聲音,“他背後是蛟龍幫,只有鐘秋旻落網了,才能咬出更多的人。”
這時,一個影在他們旁緩緩坐下。
伍秀雯穿著深西裝,短發利落,氣質冷靜。調酒師識趣地遞上一杯龍舌蘭酒。
“你們兩個工作狂,喝酒都在聊案子?”淡淡開口。
蘇璇挑眉看向:“你有把握嗎?”
伍秀雯搖頭,語氣坦誠:“不好打,是塊骨頭。”頓了頓,角卻微微揚起,“不過,我最喜歡啃骨頭。”
不愧是犯罪克星,徐淼和蘇璇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
伍秀雯又說:“我倒是敬佩那位證人。一個盲人姑娘,肯站出來,對抗黑社會。”
蘇璇的笑意淡了些,指尖在杯沿輕輕一頓:“這麼做,就是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要麼功,要麼萬劫不復。”
徐淼舉起酒杯,笑道:“所以,這一仗,只能贏。讓我們敬伍檢控一杯。”
伍秀雯卻輕輕搖頭,將酒杯舉高一些:“不要敬我。”
的聲音低而穩:“敬正義神。希的天平傾向我們這一邊。”
三只酒杯在空中相,發出清脆的一聲。
霓虹燈下,酒晃,像被點燃的夜。
*
溫瑜坐在家里的鋼琴前。
窗簾沒有拉嚴,夜從隙里滲進來,看不見,卻能清楚地分辨出夜晚的氣息——、微涼,帶著遠車輛駛過漉路面的低頻震。
黑的立式鋼琴而冰冷,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已經坐了很久。
長發披在肩頭,發尾微微卷曲,白針織開衫裹住纖細的形,整個人像被夜溫地包圍,卻又顯得孤立。
知道,鐘秋旻被捕了。
消息是蘇璇傍晚打電話告訴的。電話那頭的聲音刻意低,卻依舊掩不住繃。
“人已經帶走了。”蘇璇說,“你現在……盡量出門。”
溫瑜握著聽筒,指節微微發白,面上卻依舊平靜:“我知道。”
只是個普通人,當然也會害怕。
門外傳來鑰匙轉的聲音。
沈懷逸回來了。
他換鞋時的作很輕,像是刻意放緩了節奏。溫瑜卻還是在第一時間停下了彈奏。
“回來了?”偏過頭,聲音溫和。
沈懷逸走到邊,蹲下,握住的手。的指尖有些涼。
“手怎麼這麼冷?”他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又沒開空調。”
溫瑜沒有回手,只是輕聲說:“你是不是擔心我?”
沈懷逸沉默了一瞬。
他抬頭看著的臉,那張悉到不能再悉的臉,眉目溫婉,神冷靜,仿佛任何風暴都無法真正撼。
“擔心。”他承認得很坦率,“但我更擔心你會後悔作證。”
溫瑜搖頭。
“我不會。”說,“如果我不說,可能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沈懷逸心口一。
他嘆了口氣,手輕輕抱住:“好,那我們就和他們鬥到底,二比一優勢在我們。”
溫瑜撲哧一笑,方才的憂愁一掃而空。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開玩笑。”
*
拘留所的夜同樣漫長。
鐘秋旻靠在鐵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警方有意熬他,白熾燈不分晝夜地亮著,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地等待過了。
腦海里,卻不控制地浮現出溫瑜的臉。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真是……”他喃喃,“不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