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楚玄徹被攙扶著鉆進小巷,赤霄手勢一揮。二十道黑影如離弦之箭,瞬間將皇子護衛圍住。
沒有喊殺聲,只有刀刃割破咽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以及尸倒地時沉悶的撞擊。
不過十息,巷已無站立之人。
赤霄扛起昏迷的大皇子,正要轉——
一道影,無聲無息,立在了巷口。
紫袍廣袖在夜風中微揚,銀發如月華流瀉。
那人只是靜靜站著,卻仿佛干了方圓十丈所有聲音與生氣。
重檐飛角、腥污穢、乃至頭頂那冷月,都在他出現的剎那淪為背景。
大楚國師,司宸。
他緩緩抬眸,視線先落在赤霄肩上那人,再轉向赤霄。那目沉靜如古潭深水,卻又重若千鈞,得人筋骨裂,魂靈戰栗。
“退下。”
兩個字,清淡如雪落寒潭。
赤霄面下的瞳孔驟然收。
是他——主子心底最深切的執念;亦是這大楚王朝高懸眾生之上的“神明”。
抗拒的念頭剛起,便被更深的本能恐懼與服從擊碎。
赤霄牙關咬,指節得發白,不退,亦不敢再進半分。
恰在此時,楚玄徹悠悠轉醒。
酒意未散,視線模糊,他只看到滿地尸、黑刺客,以及巷口那道如神祇降臨的影。
“國師!”楚玄徹嘶聲喊道,掙扎著從赤霄肩上落,踉蹌站穩,
“國師來得正好!這些是刃門的賊子!”
“他們殘殺無辜,更行刺本皇子!”
“罪不容誅!請國師即刻出手,將他們格殺勿論!”
司宸并未回頭,甚至未曾瞥楚玄徹一眼。
他的目已掠過赤霄,投向不遠那棵枝葉繁茂的古槐。
夜風拂過,槐葉沙沙作響,其間似有一抹緋角,一閃即逝。
“大皇子傷不輕,此污穢,不宜久留。”司宸的聲音依舊清淡,不起微瀾,
“白川,送殿下回府療傷。”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閃現——正是司宸的道白川。
他面無表,手扶住楚玄徹,作看似恭敬,指尖卻準無誤扣住命門要。
一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真氣涌,瞬間制了楚玄徹所有可能的力反抗與言語掙扎。
楚玄徹還再說,對上司宸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嚨里。
那眼神,是俯瞰塵世的疏離,是裁決已定的淡漠。
待楚玄徹被半強制地帶離,這片腥修羅場,便只剩下了絕對的寂靜,與無聲對峙的兩極。
古槐樹上,楚清玥屏住呼吸,五指深深摳進糙樹皮。
“好,很好。”無聲冷笑,妖冶的紅勾起殘忍弧度,“司宸,你果然手。”
“敢我的人……”眸中寒一閃,“本宮便燒了你的摘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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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你是繼續在此擺你的神明姿態,還是回去救你那四百米高臺!”
轉走,枝葉發出細微聲響。
就在這一剎——
“你若離去,”司宸的聲音清清冷冷傳來,
“你這二十一名心調教的手下,本座只需一息之間,便能……渡了他們。”
楚清玥形驟僵。
緩緩轉回,過枝葉隙,對上那雙琉璃般徹、也冰封般無的眼眸。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空仿佛回溯到十五年前——
寒冬臘月,五歲的小公主被人推冰湖。
他破冰水,將從死神手中搶回。
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這雙眼睛:或許是錯覺,竟覺得那時的他—尚有溫度,尚有關切。
輕輕問他:“你好好看,是神仙嗎?”
“我是國師。”
“國師是神仙嗎?”
他沒有回答。
後來他教讀書,過目不忘;
教星象,一點即通;教劍法,三日門。
他說太過聰慧耀眼,需以仁義禮智信約束,需懷悲憫蒼生之心。
曾以為,他會永遠站在後。
直到七年前,和親圣旨下達………
楚清玥深吸一口氣,縱躍下古槐,緋在夜空中綻開如染的花。
首先轉向依舊僵立的赤霄等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淬毒的冰針:
“當真是……一群廢。”
“本座是你們的主子,還是國師是你們的主子?他讓你們退下,你們便連劍都拿不穩了?”
“這麼多人,便是堆,也能堆出片刻空隙。一人他一劍又如何?”
“畢竟我們‘尊貴無比、超凡圣’的國師大人……”
倏然轉,直面司宸,笑容艷若彼岸花開,
“不死、不傷、不滅,不是嗎?這點疼痛,于他而言,怕是還不如清風拂面。”
赤霄心中苦不迭。
整個燼雪閣眾所周知的————這紫袍銀發的國師,是自家主子的人間月,心尖尖……。
平日私下里議論國師半句不妥,都會被主子或明或暗地懲治。
如今這場面,主子分明氣得要命,那怒火卻只對著他們這些“廢”傾瀉,對著正主國師,反倒……像是舍不得真罵。
若他們剛才真敢對國師手,哪怕只是破點皮,他毫不懷疑,自己乃至所有參與者的九族,都會在主子的盛怒下灰飛煙滅。
楚清玥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更覺一邪火竄起,聲音陡然轉厲:
“還杵在這里作甚?等本座請你們吃斷頭飯,還是等國師大人親自‘送’你們一程?”
赤霄等人如蒙大赦,不敢有毫遲疑,躬行禮,旋即形閃,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此地真正只剩下他們二人。
夜風卷起巷中腥氣,也拂司宸的銀發與紫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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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白玉雕琢的神像,完,永恒,也遙遠得令人絕。
楚清玥看著他,忽然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極艷,艷若三途河畔盛開的彼岸花,帶著勾魂攝魄的;卻又極冷,冷似北極冰原下封凍了萬年的寒鐵,浸著蝕骨鉆心的毒。
“國師大人…真是好興致啊。”
一步步走近,繡鞋踩過滿地污,染上暗紅。
“夜半三更,您不在那高聳雲的摘星樓上觀星氣,窺探您那玄之又玄的天機大道,反倒紆尊降貴,移步到這腌臜污穢之地?”
停在距他三步,仰起臉,月照在蒼白的臉上,眉心朱砂疤痕紅得驚心,
“……是四百年來太過寂寞,國師大人也想嘗嘗人間煙火,來這解憂閣尋歡解悶?還是……”
猛地又向前欺近半步,兩人之間呼吸可聞。
“還是,專程來給本宮——添、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