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眉心疤在晨下紅得刺目:
“若因此獲罪,兒臣……無話可說。只求父皇明察。”
殿中一片寂靜。
武將隊列中,已有數人眼眶微紅,握了拳。
楚帝眸微,沉默片刻,道:“此事,朕已知曉。刃門襲擊公主車駕,并刺殺長公主,驚嚇大皇子和五公主,罪該萬死。懸首示眾并無不妥。
他看向楚清玥,目深沉:“清玥,你驚了。刃門行刺之事,朕會命刑部徹查。至于這些耳朵……燒了吧。”
“慘死的二十七名兒郎,發三倍恤金。”
“至于史嚴嵩——”楚帝聲音陡然轉冷,“無實證彈劾長公主,言語失當,罰俸一年,停職三月,回府自省。爾日後謹言慎行,莫負朕。”
沒有革職,卻比革職更殘忍。
停職自省,意味著他將徹底離開權力中心至三個月,等他回來,朝中早已是人非。
嚴嵩渾一,癱跪在地:臣……謝陛下隆恩……臣……萬死……”
他知道,自己完了。
至在楚清玥倒臺之前,他再難在朝堂上抬起頭來。
而楚玄徹,從始至終,連一個施舍的眼神都沒再給他。
楚帝起:“退朝。”
楚清玥緩緩起,絳紅宮裝如蓮綻放。
看向嚴嵩,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溫的笑意:
“嚴大人,往後彈劾之前,記得先把耳朵洗干凈。”
“畢竟——”轉走向殿門,聲音輕飄飄傳來,“聽不見真話的耳朵,留著也是擺設。”
晨徹底灑大殿,照在離去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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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玥下朝時,日頭正烈。
屏退左右,獨自走向那座矗立在京城最高的摘星樓。
九層高塔刺破雲霧,像一柄懸在皇城之上的劍——而那執劍之人,四百年來始終是同一個。
國師司宸。
觀星象,卜國運,定儲君,也…定的生死。
仰頭著那悉的高墻,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五歲那年,被楚清瑤推冰湖,瀕死之際,是司宸破冰而,將撈起。
高燒三日,醒來看見的第一張臉,就是那張清冷如月、好看得不似凡人的容。
從此在摘星樓一住八年。
八年里,他教讀書寫字,教星象占卜,教治國之道。
他從不笑,從不怒,永遠那麼平靜,那麼遙遠,像天邊的月亮,看得見,不著。
可偏偏上了這月亮。
得瘋魔,得偏執,到明知他修的是無道,明知他親手將推去北冥和親,卻依然在尸山里掙扎七年,只為活著回來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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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樓特有的清冽香氣撲面而來。
那是司宸上獨有的味道,混合著古籍冷檀與經年霜雪。
七年了,這氣息一未變,卻讓胃里翻涌起恨意與眷織的毒。
摘星樓一層是藏書閣,過琉璃窗,在青石地上投下斑斕影。
塵埃在柱中浮沉,像被時忘的星辰。
楚清玥手,接住一縷。
十三歲那年,也曾這樣站在這里,仰頭問司宸:“國師大人,這些塵埃從哪兒來?又會飄到哪里去?”
那時的司宸正在整理星圖,未抬眸:“天地間萬,不過聚散無常。”
那時不懂,現在卻懂了——就是他眼中的一粒塵埃,聚時偶然,散時必然。
繞過屏風,看見了那架古琴。
紫檀木琴,琴弦已落滿灰塵。
楚清玥走過去,指尖輕琴面。八歲那年,纏著司宸要學琴,他破例為尋來這架“九霄環佩”。學了三個月,只會彈一首簡單的《清平調》。
“國師大人,我彈得好聽嗎?”那時仰著小臉問。
司宸正在批注星圖,頭也不抬:“尚可。”
“那您喜歡聽嗎?”
他沒有回答。
不死心,又問了一遍。
他終于擱下筆,抬眼看:“公主,無道者,無喜無悲,無無憎。”
當時不懂什麼無道,只覺得委屈:“那您收留我,教我讀書寫字,也是因為無道嗎?”
“因果而已。”他說完,重新埋首星圖。
楚清玥現在懂了。
因果——因冰湖落難,他順手一救;
因“天命”該和親,他順手一送。
所有溫的表象,不過是四百年來無數因果中的幾粒微塵。
忽然想彈點什麼,指尖在琴弦上,卻發現自己早已忘了那首《清平調》。
也好,忘了也好。
登上觀星臺時,風很大。
吹得一緋紅宮裝獵獵作響,像一面浴招展的旗。
司宸就站在渾天儀前。
一襲紫袍如霧,銀發流瀉似九天垂落的月華。他正在調整儀軌,袖袍隨作微微起伏,像沉靜海面上無聲的汐。
穿過他銀發的隙,灑下細碎塵。四百年歲月未曾在他臉上留痕,唯有那雙淺灰眼眸凝著亙古霜雪,沉淀著看盡山河變遷的寂然。
楚清玥倚在門邊,看了他許久。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踮腳想渾天儀上的星鬥,卻怎麼也夠不著。
那時他從後輕輕托了一把。
“這是紫微星,帝星所在。”
他的聲音響在頭頂,清冷如玉。
回頭,看見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結的弧度、低垂時纖長的睫。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離他那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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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能聞見他襟上冷冽的雪松香。
近到能聽見自己腔里,那顆心瘋狂擂的聲音。
“擅闖摘星樓,按律當斬。”
司宸的聲音將拽出回憶。
他已轉過,眸平靜地落在上——沒有怒意,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那是四百年觀星氣淬煉出的眼神,眾生皆為螻蟻,生死不過卦象轉。
楚清玥勾笑了。
一步步走近,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一步之遙。
“國師要斬本宮?”仰起臉,出纖細脆弱的脖頸,“那就斬吧。用你的劍,往這里砍。”
脖頸上,有一道很淺的疤痕。
五歲那年落水時,被冰棱劃傷。
司宸用靈力也未能徹底抹去這道痕——他說,那是命數留下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