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興二十六年,六月初二
良辰吉日,宜嫁娶。
是日一早,長安城主街區人流攢,小廝僕從丫鬟群結隊,忙里忙外。
赴宴的轎子華車更是不知幾數,世家貴族,公侯伯子男,各家正頭夫人親至,更有王妃郡主,不勝枚舉。
不一會,街市中便傳來陣陣鑼鼓喧天的吹打彈唱之聲,更有綿延數里的鞭炮聲不絕于耳響個不停。
此番盛景,不是其他,乃因今日是寧國公府謝家、長房三公子的大喜。
這三公子單名一個珩,字懷予。觀其品貌,最是個霽月清風的翩翩公子;又是長房夫人的嫡出,自斂持重、勤勉讀書,其祖父祖母最喜。
再說,三公子今日大婚之妻,也是不俗。
此出自世代清流的清河崔氏,話說清河崔氏百年氏族,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文人舉子中聲之高,無人可堪其項背。
如今,崔氏只嫡系的三房住在京中,其余皆留在故籍地方。
便就這三房的子弟中,也皆都好學用功、志要強,并無仗著家中庇蔭而生了玩樂之心、養了紈绔之。由此,無人不贊崔氏家風。
崔氏一族如今的長房老太君盧氏,和寧公府的老祖宗秦氏,原是閨中時一墻之隔的鄰居,更是手帕,未出閣前,二人幾乎日形影不離;出了閣,都嫁在京中,世家筵席之時,也是常見,是以二人之篤,親姊妹也難比。
而今日大婚的三公子之妻,便是崔氏長房的嫡次,名喬喬。
盧老太君最喜孩,家中的幾位孫皆是若珍寶。
又和秦氏關系好,老姊妹之間常常走,便也拿對方家的孩子當若自己的一般。
喬喬和家中幾個姊妹三歲至七歲這幾年,幾乎是拿寧公府當了半個家;
秦老太君時常就要接崔家幾個孩過府,與自己家的幾個孫一玩耍嬉鬧,若是玩得忘了時辰,和謝家的姑娘同吃同住也是有的。
自己膝下一天天長大的孩子,分自然不一樣,眼看著小姑娘們一個個從玉雪可到亭亭玉立,兩家老太太漸漸也有了結秦晉之好的心思。
但世間萬事萬,都需講究緣分。
兩個老太君瞻前顧後,最後也就謀定了這麼一對;其他的,要麼家中父母另有安排、要麼品相八字不合、要麼就是脾氣秉天差地別、只怕強行說合了怨偶。
倒也就眼前這麼一對,哪哪都瞅著合適。
謝家娶妻,崔氏嫁,當日的長安城自是不必說的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迎親隊伍氣派浩大,自是不必說;那崔氏的嫁妝,最是吸睛,頭一排的已經到了寧府,最後那一趟,甚至都尚未從崔府出來。
家中有喜事,寧公府上下都是一片喜氣洋洋,一應小廝門房護院,腰間都應景系著紅綢、丫鬟們也是梳扮齊整,個個提著小心。
秦老太君坐在上房的羅漢床上,正由丫鬟替其梳妝,按說晨起早就梳好了,可老人家高興,非要多戴兩朵花兒沾沾喜慶。
長房大兒媳,即大薛氏見狀笑道:“今兒個一起來,老太太臉上的笑就沒斷過,我看吶,老太太若是腳利索,恨不得自己上馬,替三爺去把喬妹妹娶進來了。”
一番話,說得眾人都笑了。
秦老夫人笑罵:“你這利,越發張狂,都敢拿我說笑。”
薛氏自嫁到寧公府,便執掌中饋、行管家之權,因做事周到、世逢源深得老太太秦氏信任寵,平素也最在秦氏跟前賣乖討巧,聞言笑道:“老太太只說,我說得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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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開懷一笑,“那自是對的,還是琛哥兒媳婦知道我的心。”
恰在此時,外間有人笑道:“迎親花轎回來了。”
秦氏神一亮,長嘆了聲,喟嘆道:“好啊,好啊。”
……
一頂八人紅華蓋花轎在寧公府正門中落地,頭前高頭大馬上的新郎先下了馬,喜娘掀開花轎簾子,一面扶著新娘下轎,一面將紅綢的一端到了新娘手中,而另一端,自是在今日一新郎紅袍、清雅俊猶如謫仙的謝珩手中。
待新人進了正堂,便見上首坐著寧國公夫婦,里間還有一眾寧府的姑娘,以及前來赴宴觀禮的各家眷屬。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房!”
隨著禮的高的一聲“禮”,一對新人被送進了新房,方才里間的謝府的姑娘小子們也前赴後繼的跟在後頭,要去新房湊趣看揭蓋頭看新娘。
國公夫人裴氏見狀笑道:“他們幾個難道不認得喬丫頭?就這般等不迭?”
邊裴氏的配房吳嬤嬤笑道:“從前是一同玩耍的姊妹,日後便是一家子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自是不一樣了。”
裴氏聞言,臉上笑意不由得深切了幾分。
這個新媳婦也是看著長大的,人品模樣都是沒得挑剔,是實打實的滿意。
吳嬤嬤扶著裴氏,去席間應酬賓客。出了正堂,穿過游廊,來到宴客的花廳。
游廊上懸掛著各燈籠,院中樹枝上也都粘著應景的紅彩帶,闔府上下都是一片喜氣熱鬧。
吳嬤嬤小聲道:“太太,今日,二太太臉一直不大好。”
裴氏冷哼了聲,“不用管!要甩臉就由去,誰又不欠的!”
吳嬤嬤道:“只怕二太太以為太太您是故意和搶呢。”
裴氏道:“我犯得著?這門親事是老太太做主,人選都是兩家長輩千挑萬選、合過八字才定的,別說是我,就是老爺也沒手半分。”
“崔家沒看上瑞兒,只能怪他們娘倆自己,還能怪上我們不?”
吳嬤嬤附和笑道:“可不是嘛,雖說西院的二爺瞧著也是不錯,可和咱們三爺站一塊,長眼睛的都知道選誰。”
裴氏嗔道:“這話你當我的面說也就算了,出去不許傳!都是謝家的子孫,二房壞了,也沒我們的好。”
吳嬤嬤忙聲應是。
……
再說新房
謝珩接過喜娘呈來的喜秤,在喜娘的唱和中,挑起了蓋在新娘頭上、繡著龍呈祥圖樣的紅蓋頭。
一張清麗絕艷的芙蓉面登時顯在人前,子頭上戴著五穗步搖的點翠金冠,著蜀錦描金鸞的大紅對襟廣袖嫁。
再不是平時不施黛的模樣,黛眉輕勾,朱點就,兩頰施上脂,本就瑩白如玉的更多了一層嫵的嫣紅,額間和眼角了金的花鈿,平日清靈水秀的人兒今日卻是讓人失魂的明艷。
旁邊立刻就有謝府的姑娘們驚艷出聲,“喬姐姐今日真好看,仙下凡了也不過如此。”
立刻有人糾正,“還喬姐姐?如今該三嫂嫂了!”
耳邊是兄弟姐妹不斷絮叨的驚艷之詞,而一向斂持重的謝珩在看到新娘面容的瞬間,也是難得失神片刻。
印象中,胖嘟嘟、說話咬字都不清楚的小娃,長大後,竟是這樣的傾城之。
喜娘更是夸贊不停,“三夫人真是出水芙蓉、雪花貌的好啊。”
周圍人太多,沒人知道喬喬心中的張,大著膽子,抬眸看了周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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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張往日悉的面孔,可今日,卻覺得特別的張。
再次抬眸,看向的,是邊的丈夫。
雖說謝、崔兩家關系好,喬喬對謝府也是悉得自己家一樣,可男七歲分席,謝珩又最是個講規矩、有正經事的,自開始進學起,便輕易不踏後院。
加上喬喬又比謝珩小三歲,在謝府後院玩耍的幾年,謝珩早已進學,日日都有功課在,二人見面的次數實在屈指可數、甚至寥寥無幾。
乃至于祖母和喬喬說,想把許配給謝家哥哥、問是瑞二哥好還是珩三哥好時,腦中當即狠狠怔了一會子。
瑞二哥,是有印象的,謝府二房的哥哥,小時候一起玩耍時,對是最為照顧;
而珩三哥……
彼時只知有這麼個人,是謝府大伯母的兒子,據說讀書極好、習武也最佳,但……
腦中對此人一點印象也沒有!
誰又能想到,這個一點印象也沒有的人,今兒個竟了的夫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