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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章 愿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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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府連夜送來閨秀畫像,雪浪箋上生辰八字墨跡未干,畫軸在裴府大堂堆小山。管家支著桌案登記名冊,寫得筆頭都要起火。五年前同裴叔夜議親的貴已經了當家主母,如今又換了一茬年輕的子,千姿百態,單那些畫像便如百花齊放。

裴鶴寧特意吩咐家中下人,列名單時一定要嚴格篩選,門戶低的不收,長得丑的不收,屬相沖的不收,文采差的不收……

即便如此,也架不住外頭人人都想將兒嫁給裴叔夜,那些個鉆營取巧的人為了能在那名單里掛上個號,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商賈趙進便是其中一員。

他輾轉幾層關系,才托人托到了裴家的小門房,獻上重金只求對方能帶自己進裴家大門,遞上兒的名帖——以他家的門第,兒必定做不了正妻,哪怕做妾也行。

都說浙人腦子靈活,天生長在銅錢眼里,于是滋生出幫忙攀附裴家的生意。只是許多人不得門道,砸了重金進去還被騙了——近來寧波府騙子橫行,不甚太平,有個“貝羅剎”的騙子更是讓人聞風喪膽,據說千人千面,能在人毫無防備間騙走錢財,因此趙進花錢的時候都格外慎重。

此刻當他昂首闊步地邁過裴家門檻時,洋洋得意于自己行走江湖的毒辣眼,他可遠比那些連裴家門往哪開都不知道的蠢貨高明。

趙進滿懷希地將名帖遞到裴家管家手里。管家只看了一眼名帖上眼生的名字,便客氣地問道:“趙員外可得過如意帖?”

那語氣里帶著幾分審視。

趙進臉上有些掛不住,拼命找補:“鄭家二郎上回說邀了我,只是不巧我去外地進貨,不然早有如意帖了。”

那就是沒有。裴家管家見多了這種人。

但他依然客客氣氣:“請員外將貴千金的畫像放在這邊。”

趙進過去,這才注意到原來畫像分了兩摞,一摞堆得整整齊齊,那畫軸統一的黃花梨木著金貴,而另一摞——小廝已經努力使它看起來整齊了,奈何畫軸什麼制式都有,長短不一,東倒西歪,一看便知都是渾水魚的,數量是前者的兩倍更甚。而管家指的,正是這一摞。

趙進心涼了半截。

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堆畫卷的下場呢,多半是進了伙房當柴燒,貴人們都不會打開看一眼。

沒錯,如意帖便是寧波府上流社會的龍門,只有躍過去,才能從鯉魚蛻變為真龍,但他,還不夠格。

這就是淋淋的門第之別。

趙進雄赳赳氣昂昂地進去,卻蔫了吧唧地出來。新來的馬車車夫是個機靈的小伙子,見東家神懨懨,便主問:“東家,要不去甬江春喝杯酒?”

甬江春是寧波府最大的酒樓,臨三江口北岸而建,樓外高懸數盞絳紗燈籠,燭影搖紅,映得樓面金輝熠熠,遠觀若水上瓊閣。

趙進是想去喝杯悶酒的,進了甬江春,一眼便看到二樓連廊有些奇怪。

酒樓大堂人聲鼎沸,但二樓連廊上,往常醉臥欄桿的鹽商們杳無蹤跡,幾個人高馬大的家丁守著樓梯,個個神肅然,眼尖的趙進注意到家丁袖口出半截魚鱗紋護腕,這顯然是寧波府衙差役特制的甲襯里。

趙進天生就是個鼻子靈的,對貴人們到來的氣息十分悉,能在甬江春包下一個雅間,又有差護送,這一定不是個簡單的人

正思索間,忽然聽得木梯咚咚作響,一個穿水綠比甲的丫鬟抱著螺鈿漆匣疾步而上,卻冒冒失失地被樓梯間用作裝飾的朱紅綢帶絆了一下。漆匣翻落的剎那,大概是打翻了胭脂,滿樓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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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零碎,全是婦人的,趙進有些灰心,可又多掃了一眼時,心跳猛地竄到了嚨眼——那瑪瑙梳篦間赫然出一角灑金紅箋。趙進頭一,他在別人手里看到過無數回,那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如意帖嗎!

“姑娘仔細。”趙進連忙上前扶住踉蹌的丫鬟,掌心順勢住滾到柱礎邊的石小印。印鈕雕著狻猊吞日,質地溫潤細膩,一便知道是上品。他心念一,將這小印拂袖中。

丫鬟匆匆收拾好東西,也沒察覺了什麼,道了聲謝,便了二樓的臨水雅間。

人剛進去不到一息,砰一聲,門再次被打開,一個靛藍直裰的男子氣急敗壞地從房中離開,這人樣貌平平,著也普通,但腳上一雙靴卻引起了趙進的注意,看來是府的吏員,他對這雅間里的人更好奇了。

“這位兄臺……何事如此上火?”

男子正在氣頭上,哇啦哇啦地倒了苦水。

原來他是鹽課司經歷司知事,負責接待朝廷新派來的巡鹽史,只是史大人半途有事耽誤了行程,他最寵的如夫人先到了寧波府。裴家給這位史送去了如意帖,但他來不及在四月二十日前趕到,的妾室自然也不能獨自前往宴席。

這位鹽課司的吏員想出錢買這張閑置的如意帖,這幾日各種好酒好菜招待著史如夫人,今日試探著開口,愿意出五十兩,卻被那如夫人嫌棄這麼點錢打發花子,給轟了出來。

如意帖上雖寫有邀者名字,但宴會只認帖不認人,自然有不文的規矩,如意帖可以轉贈或者販賣,只是極有人這樣做罷了。趙進心中一喜,這麼聽來,那如夫人只是嫌他出錢,卻并未一口咬死不轉賣。

若他能買得這張如意帖,他的兒便有機會與裴叔夜見上面——萬一裴大人就跟看對了眼,偏偏垂憐他家兒了呢?

趙進指尖挲著袖中私章,忽覺掌心微,但他心中還留有幾分理智,這麼好的事能這麼巧落在他頭上?他得先去探探虛實。

樓梯轉角的銅雀燭臺映著菱花窗,將雅間門扉照得半明半暗。趙進整了整冠上前叩門,檀木門應聲開一線。

臨水的湘妃竹榻上,斜坐著一個慵懶的人,一雙含目,眼尾掃著朱砂紅。

這勾人的做派,難怪那史大人如此寵他的如夫人,趙進不敢再看,低頭恭敬地等丫鬟打開門,遞上袖中的石小印,稱自己撿到了在樓梯上的件。

“妾謝過趙員外,”人接過印章,出失而復得的神,“這印是我家大人親手為我雕的,若是丟了,真不知道該多心疼呢——你這丫頭,冒冒失失的,下回再這樣,該打你手板子了!”

“奴婢知錯。”服侍的小丫鬟嚇得伏在地上叩首,聲音飄出了一哭腔。

人好脾氣地擺擺手:“起來吧。”

趙進見人心不錯,趁熱打鐵:“夫人,方才趙某上樓之際,遇到那鹽課司的大人,竟對您出言不遜,實在是不知好歹……他不識貨,可外頭多的是識貨之人,夫人可千萬不要與那種人置氣。”

人掩嗤笑,兩指拈起漆盒里的如意帖,趙進的心都懸了起來,那灑金箋映著火出“四月廿日”的泥金小楷,可人只是滿不在乎地掃了一眼,聲音著幾分驕縱。

“都說浙東如意港的宴會人人趨之若鶩,縱是你花千金,可份不夠,也買不到這機會……哎,我是沒這福氣了,我家老爺被一些瑣事耽擱在了南京,我本是覺得手里這張如意帖扔了可惜,見那吏員熱,想著給人一個機會,沒想到他開口便出了一個想白拿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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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不知……夫人心中價格幾何?”

趙進看到人的織金馬面出寸許桃紅弓鞋,正懸在炭盆上方半尺,鞋尖挑著抹流蘇,流蘇隨主人的巍巍地輕顛著,優雅又嫵出幾分漫不經心,好似本不在意。

“妾在意的哪是價格?這是邀我家老爺的請帖,你有多敬重我家老爺,便自覺付出多,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趙員外?”

這話里虛虛實實,不過趙進心里聽得明白,這是拿架子抬價格呢。他自然是對信宴有著巨大的,但買賣是門藝,趙進作為一個商人,自然明白自己此刻不能顯得太急切,人拿住了把柄,他雖愿意花錢,可家底也架不住對方漫天要價。

他不著急出價,想著也沒幾個競爭對手,自己出去先再打聽打聽這位如夫人的風格,再同周旋。更何況,他始終對此事有一些的擔憂——怎麼會這麼巧,瞌睡時候便遞枕頭?

那一一縷的不踏實讓他想要掌握更多信息後再與對方做生意,卻不想這時人竟唉聲嘆氣地準備將如意帖放到火上燒了。

“……本想做件好事,卻遭人唾罵,引得心不痛快,這東西——燒了罷。”

那如意帖一角已經沾上了蠟燭的火舌,作可不是試探,是來真的。

“夫人且慢!”趙進後背一冷汗,下意識上前阻攔,竟心切地直接用手按滅了蠟燭。

“夫人,既要燒毀,不如賣給趙某,趙某愿出三百兩。”

趙進知道,在報價的這一刻,自己輸了,但這也好過眼睜睜地看著一張如意帖化為灰燼,只要能得到這張帖子,才是最後的贏家。

人溫婉地笑著,不點頭也不搖頭:“我將如意帖賣給陌生人,只怕老爺知道了會生氣,還是多一事不如一事……就此作罷。”

趙進額頭沁出冷汗:“五百兩!在下愿出五百兩!”

人這才抬眼看他,眸中閃過一為難:“趙員外果然是誠心要這東西,我要是不給倒像是刁難人了……”

趙進恩戴德地點頭,滿眼都是真誠。

人卻話鋒一轉,稍稍湊近,吐氣如蘭:“不如這樣——老爺再加一百兩,就當是給妾的封口費。到時你只管說是我家老爺的朋友,豈不兩全其?”

趙進咬咬牙:“!那請夫人稍等,我這就將銀票取來。”

人心里門清,來這種宴會上攀附權貴的人,上都會備著大額的銀票,以備不時之需。趙進想拖時間——這是商人的直覺,在一錘定音前為自己留一點息與思考的空間,能讓這筆易更穩妥。

人不會給他這個時間。

“出了這門,可就沒這筆買賣了哦——”那鞋尖的流蘇又晃了起來,好似不耐煩了起來。

趙進徹底慌了神。

*

甬江春燈火如晝,此刻正觥籌錯,琵琶、簫管齊奏的《漁舟唱晚》樂聲婉轉,賓客盡歡。遙遙的樂聲里,趙進懷揣著價值六百兩雪花銀的紅帖跌出酒樓。無心柳柳蔭,他竟一舉躍過了龍門。

江風吹散鬢角冷汗,他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日月湖水面波粼粼,倒映著酒樓的燈火,趙進有種錯覺,這滿目的星河倒懸,都是為他而亮。

趙進沒有聽到,就在方才他經過的一桌賓客間,話題正從對裴叔夜的討論轉到了那位即將要來的巡鹽史張大人上,家有待嫁閨的好事者開始打聽史大人可否婚配。

人道:“那張史也是個不開竅的愣頭青,連個妾室都沒有,自然還不曾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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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張史沒有妾室,那雅間里的那位是——

房門一關上,那只懸在炭盆上讓趙進心神不寧的鞋猛地被收了回來。

“燙死我了……”

徐妙雪繃直的脊背瞬間垮下來,反手扯開勒得不過氣的織金馬面,大剌剌癱在湘妃竹榻上,桃紅弓鞋“啪”地被甩到地毯上。

哪里有什麼優雅,只是剛才徐妙雪把腳架在炭盆上,被烤得坐立難安,又必須維持那樣做作的作才不停地顛腳。

阿黎噗嗤笑出聲:“小姐剛才翹蘭花指的模樣,活像被螃蟹夾了手!”

“沒瞧見我後頸的汗把領子都糊了?”徐妙雪抓過案上涼的茶壺,正準備對著壺咕咚灌下,卻被阿黎張地攔住。

服!”

徐妙雪會意,三下五除二地將上華服剝下來後才去仰頭喝水,茶水狼狽地順著下淌進襟也渾不在意,末了就著臉上的水漬用力一抹臉,脂去,出一張素凈的、判若兩人的臉來。

阿黎將兩人上的服都按照原有的折痕疊好,放木箱中,隨後開始練地收拾房間的痕跡。

徐妙雪麻利地卸下上所有釵鬟首飾,里叼著半塊糕點,環顧房間道:“這房間里能帶的也都帶走,花了錢的,不拿白不拿——茶葉,皂角,汗巾,備用的蠟燭,啊,還有那小團扇——嘖,手藝不錯,也帶上。”

片刻之後,雅間人去樓空。樓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燈火闌珊離開。

“去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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