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浩浩的車隊在如意港牌樓前停下時,裴二心里犯了怵。
徐妙雪走前說裴叔夜自己輕車簡行,給裴家眾人準備的禮都是帶來的,請裴二務必收下。
裴二推了幾句後便收下了。
沒有讓禮往裴府去,而是送來如意港,便存了一點炫耀的心思——今歲裴家承辦鮫珠宴,是臨時的變,時間那麼,裴家其實是有些力不從心的。家中的鋪子年年虧空,府中上下又不肯放下段向那些商人取經,家庫已經吃,可又不能示短,今年宴會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從石堤盡頭到海樓的迎客燈。
那是一排十丈高的檀木燈,專門請了紹興的匠人來,提前三個月開工制作,十二層鏤空雕著南海鮫人鬥蛟的圖樣,每片鱗甲都嵌著南洋水玉,下襯銅箔反鏡。蛟龍雙目為暹羅紅寶石,置魚油燈芯,點燃後經寶石折,連十丈外的青磚都能瞧見紋,正合了“鮫珠宴”的名頭。
這能一來就唬住那些挑剔的貴人們,而真正到了席上,其實與往年大差不差,甚至略顯敷衍。徐妙雪帶來的禮,簡直是雪中送炭——裴家最拿得出手的,不還是裴叔夜這塊招牌嗎?他送過來的禮,不論輕重,得反復拿出來炫耀才行。
但這炫耀也是有訣竅的,若是太明顯浮夸,反倒出了窮酸相。在裴二的計劃之中,禮得低調地往里搬,再由賓客不經意地問——這是誰送的禮?再漫不經心地回答——哦,我家六弟大老遠帶來的,他別麻煩了,非說這是對家族孝心。
可見到那送禮的車隊,裴二心里有些犯了怵。
……實在是低調不起來。
車隊卸下來的第一件厚禮便是一尊白瓷觀音。觀音像足有一人寬,半人高,正是出自德化窯的上等瓷,釉勻凈,白之中泛淡青,細膩似脂,溫潤而澤,渾然天。觀音之形更是雕刻得端麗莊嚴,超凡圣,那天的褶皺栩栩如生,仿佛迎風飄然,迎而視,剔玲瓏,有靈韻流轉其間,仿若蘊含日月之華。
誰敢走在觀音前頭啊——這會已經到了賓客陸續到來的時辰了,賓客們只好慢吞吞地跟在觀音像後頭,一時石堤便擁了起來。徐妙雪送的禮還全都是量又大又笨重的東西,隨在觀音像之後的是瑞銅鼎,和田玉屏風,巨型珊瑚樹……皆由數人合抬,才能門。
這下,來參加鮫珠宴的賓客都看到了這收禮的盛況。自然,人人都艷羨,只恨自家沒能出一個圣眷正濃的探花郎。
吳家的夫人正是這時到的,流水的禮還在往如意港里運,吳夫人面有不善,縱是裴二熱來迎,卻冷冷地撇開了手。
吳家也是寧波府里傳奇的家族,他家祖祖輩輩的男子最高只考中三甲進士,還運不佳,但到了這一輩卻出了一個昭儀,頗得天子寵,平平無奇的家族立刻犬升天了皇親。
吳昭儀還是個孝,關照娘家,吳家在城里可以說是橫著走的主。
吳夫人是吳昭儀的生母,自是城里婦人們的領頭者,平日里與裴二關系還算過得去,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
“既然已有杭州府的貴公子給裴六小姐下聘了,裴二又何必來與我兒說親。”
吳夫人此話一出,裴二便急了。
“什麼下聘,吳夫人這是哪里聽來的謠言?”
“這些不就是聘禮麼?方才在外頭街坊聽人議論時我還不信,如今是眼見為實了,真是好不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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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夫人話里其實有些酸。裴鶴寧正與兒子相看,但并不是只中意裴六姑娘這一個,原本打著多下注的意思。要不是裴叔夜突然高升,甚至是看不上裴鶴寧的,但如今裴家人價都水漲船高了,裴鶴寧自然躍升至考慮的榜首。
沒想到裴鶴寧倒是先相上了更好的——這聘禮的規格那一個風,左右吳家是真的拿不出來。
“吳夫人誤會了!街頭的謠言哪能當真,這些都是我們家六郎孝敬家里的禮。”
“你糊弄我了,”吳夫人慍更甚,“誰不知道裴探花今兒一匹馬一個隨從便進了寧波府,哪來的禮?”
這麼一問,倒是讓周圍的夫人小姐們也起了疑心,這些禮,也不像是為了宴會準備的,厚重程度,說是聘禮倒也合理。
裴二如今說什麼都不能服人了,眾人心里一旦有一個自己的答案,就會將所有的蛛馬跡都往那個答案上套。但裴二如何能不著急,裴鶴寧是的兒,正準備與吳家三公子吳懷瑾議親,這謠言要是坐實了,那裴鶴寧還怎麼嫁得出去?
可要是說了這禮的來源……夫人不肯承認的六媳婦,便寧波府所有的人都知曉了,到時候不想承認也得承認。
裴二正左右為難,還在絞盡腦想著什麼說辭能圓過去,裴鶴寧看著眾人竊竊私語,實在是有些沉不住氣了。確實也心儀吳懷瑾,這是議親的選擇里家世最好的了,見母親遲遲不說話,吳夫人又咄咄人,忍不住直接說了出來。
“是六嬸回來了,這是帶來的禮!”
為時已晚,裴二只能無力地瞪了裴鶴寧一眼。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的議論頓時炸開了鍋——都說裴叔夜五年未曾家,誰家不是在今天費盡心思想把自己兒送到裴叔夜邊——不然今天的鮫珠宴,盧老圖的是什麼?臨到開宴,卻說裴叔夜有妻子了,這事比有人給裴鶴寧下聘禮還大。
盧老的大孫盧明玉為了今兒與裴叔夜相看盛裝打扮,了三日才將自己穿進七層的織金緞領衫和孔雀羽緙比甲中,一聽到這個炸裂的消息,只覺眼前一黑,間那圈掐得極的立領驟然了索命繩。踉蹌著去抓廊柱,鑲滿東珠的狄髻卻猛地一歪,金簪叮鈴哐啷砸在青石板上。
丫鬟的尖聲中,盧明玉綿綿地倒下去,眷們咋咋呼呼作一團,大夫好不容易進在一千只鴨子般聒噪的嚷聲中,將盧明玉帶去後堂診療。
一番鬧劇過後,還能留在場上的人都稍稍冷靜下來了。
吳夫人家里沒有相看的兒,自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挑事:“既是裴六回來了,怎麼不見人?”
“一路歸家風塵僕僕,倦容怕各位夫人小姐看笑話,正回府休息了。”裴二還試圖搪塞過去。
“天還早,便等罷,我也好奇叔夜的夫人是什麼樣的子。”
一個溫溫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眾人回頭去瞧,說話的是王落棠。
裴二本來還想推,見是王落棠開口了,一時無言反駁。
是曾與裴叔夜訂過親的子,縱是被退了親,仍傷心絕地等了裴叔夜兩年才不甘心地嫁人,說想見那位競爭勝利者,天老爺來了都攔不住。
*
暮四合,如意港的竹鼓樂漸行漸遠,馬車就快進了城,阿黎掀開轎簾招呼馬夫。
“再慢些。”
馬夫無奈:“姑娘,再慢就堵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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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雪篤定地命令:“那就再繞一圈。”
才繞了半圈,裴府的家丁便攔住了馬車,畢恭畢敬地邀請裴六去如意港。
“贏了!小姐神算!”阿黎對著裴家家丁時面無表,轎簾一遮,面揚眉吐氣之。
“嘖——怎麼同你說的?”
阿黎吐吐舌頭,馬上改口:“夫人。”
雖然這是意料之中,但徐妙雪仍有些得意,手指撥弄著一把小巧的珠玉算盤,算著算著,臉上的笑意癟了下去。
“花了這麼多錢才進如意港的門,”脂之下的那雙眼睛似乎閃過一恨意,很快便恢復了混不吝的模樣,“幸虧羊出在羊上。”
馬車拐了個彎,徐妙雪的子也跟著車歪了歪,滿頭的金銀讓差點直不起脖子。
阿黎連忙幫徐妙雪扶正腦袋,稍稍整了整的發髻,有些擔憂:“夫人,要不戴幾只簪子吧?怪沉的,我怕你會累。”
“那可不行!”徐妙雪想都沒想便拒絕了,滿意地抬手扶了扶有些扎手的發髻,袖口落,連手腕上也是琳瑯滿目的手釧,“這就是老娘的風格。”
,徐妙雪,大殺四方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