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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剛從曹地府掙扎回來,視野模糊,重影晃,眩暈與惡心翻涌不止,一時什麼也看不清。

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強從黑夜中看出幾道人影廓。

先看見的是那三名差役打扮的男人,他們突然朝著後門的方向跪倒,再順著他們去,門外,竟有十數騎人馬,靜靜立在月中。

當先一騎,騎馬的人生得尤為高大拔,量幾乎超出常人一頭,因此也尤為醒目。

這些人馬燃起了幾把油炬,樂瑤眼前的世界也跟著被火照亮。

那第一人手中長弓尚未收起,弓弦猶在風中鳴著的玄袍,外罩半舊皮甲,肩披深風氅,整個人幾乎融于濃重的夜

但唯有那雙眼睛,迎著月,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冷冽如山雪的淺灰

此刻正冷冷地掃視過來。

後還有不人勒馬肅立,只是大多被黑夜吞沒,看不清面孔。

樂瑤不知來者是善是惡,想著自己上氣力尚未恢復,便在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中,屏住呼吸,繼續裝死。

岳峙淵策馬緩行,直至近前,方才利落地翻下馬。

他看也未看地上三名跪伏的差役,徑直走向半掩在散草席中的

的臉被草席遮蓋,只出半截指痕錯的纖細脖頸,上那件染的素麻襦領已被撕開,領口是同樣染的麻布中,更顯凄楚。

岳峙淵沉默片刻,才緩緩抬眼,目刺向跪伏在地的三人。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過了呼嘯的北風。

趙庚、劉甲早已嚇得六神無主,拿眼看張五,而張五此刻也心頭大駭,他已經認出了眼前這年輕男人腰間懸掛的銀魚袋!

怪了,甘州都護府怎會派一位五品武夜前來收押流犯?

“小…小人……”張五假借回話,飛快地用余瞥了此人一眼,這人約莫才二十出頭,盔帽下高鼻深目、灰眸銅,一看便是胡人。

他常在涼、甘二州往來,記得甘州確有一位剛從安西調派而來的年輕胡將,但他也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頭,孤僻怪異,實在不好惹。

怎麼偏偏就撞上他了!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猶豫,只得出諂笑:“岳都尉……可是岳都尉?您…您怎會途徑此地?呵呵……是…是這般,這子不堪流徙之苦,竟于牙關暗藏鴆藥,突然自尋了短見……小的們怕擔干系,也恐分說不明,才想著先行置……”

另兩人在一旁磕頭如搗蒜,連聲附和:“是是是……正是如此……”

岳峙淵沉著臉地聽完,瞥了眼地上的尸首,冷冷開口:“好個自尋短見,照你所說,頸上、臉上的指痕淤青是自己掐的?也是自己撕的?還有……”

他目忽然變得更為銳利,又投在張五臉上:“你左臉上的痕,莫非也是你自己撓的?”

張五慌忙往臉上一抹,果然刺痛,但這作卻無異于不打自招了。

心知糊弄不過去,不如避重就輕換幾鞭子也就是了,于是伏地磕頭:“都尉明鑒!是小的們一時豬油蒙了心,可……可我等真的未曾得手啊!不過是……不過是言語撥了幾句,誰知子這般剛烈,竟吞了毒!小的們真的未曾殺人!不干小的們的事啊……”

“是啊是啊,都尉,冤枉…冤枉啊……”

“小人真的不想的啊都尉!是張五!是他一路覬覦樂小娘子,只是人多眼雜無從下手!今夜也是他強拉小的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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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賬王八羔子!你敢攀咬老子?”

“夠了!”岳峙淵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他們的狗咬狗,“爾等人至死,與親手屠戮何異!圣人都饒過了他們的死罪,爾又何敢將人死?押解途中行此禽之舉,眼中可還有朝廷法度,軍規鐵律?”

涼州、甘州均屬于河西四郡,此幾乎全都是邊關軍鎮,這些州府的太守均為武兼任,河西節度使轄制。

且河西地廣人稀,普通百姓甚至比駐守的邊軍都,因此涼州、甘州的解差也多由各都護府調撥的老弱兵充任,并非尋常胥吏,皆要軍法約束。

“都尉饒命啊!”三人聽他口氣便知大禍臨頭。流犯如草芥,途中暴斃也是常事,就算被人發覺死因有異,只要不是有上頭遞話關照的人,上峰多半也懶得深究計較,上訓誡或是領幾下鞭子便算揭過了。

但偏偏這人是個極較真的,聽著像是要對他們行軍法置了。

大唐軍法嚴酷,他們只得涕淚橫流地不住求饒。

張五更是病急投醫,膝行爬到岳峙淵面前,將上搜刮來的一串串通寶、銀餅一腦捧了出來,涕泗橫流:“都尉開恩!都尉開恩!小的再不敢了,愿獻上所有家……”

此舉令岳峙淵更是怒不可遏,抬腳狠狠將他踹翻在地。

滿地錢財丁零當啷。

他已懶得再與這幾條軍中蠹蟲多費舌,揮手示意後親兵:“搜!驗其傳符!”

“諾!”兩名剽悍親兵上前,一頓拳腳相加,暴地將三人搜了個底朝天,很快便將份名姓、籍貫、隸屬折沖府查得清清楚楚。

這三人竟都是隸屬甘州都護府的戍兵,難怪見了他上的隨魚袋,神那般惶惶……岳峙淵垂眸過冰涼的傳驗木符,語氣霜寒:

“綁了,帶下去細審。”

他將木符擲在三人面前,沉聲後親兵:“依律,若審得張五為押解班頭,監臨所部流人婦而犯非之罪,先革其班頭之職,杖一百。”

頓了頓,目掃過瑟瑟發抖的趙庚、劉甲,續道:“另二人若知不舉、縱容同犯,減張五罪一等,鞭五十,革去解差之職,發往苦役營充役;若審明那二人曾為張五風、助其掩蓋罪跡,便以共犯論,加刑一等,配流西州戍邊。”

“是!”

另有幾名壯碩的親兵上前,如提仔般將三人反剪雙臂押下。

哀嚎與告饒聲很快被拖曳遠去。

“華駿。”岳峙淵將懷中印信遞給後唯一著青圓領袍、略顯文弱的年文吏,“去前頭看看其他解差與犯人在何,今夜便安排人接清楚,將流犯悉數移送西城驛安置。之後取來《捕亡歷》,記下這三個惡吏姓名、罪供,遣人回甘州復命,便稟報說……我查辦了幾個惡役,在西城驛休整一夜再啟程。”

“是,都尉。”

華駿的年郎約莫才十七八歲,生得狐貍眼、白面皮,聞言叉手一行禮,揣上印信,興沖沖便繞過場院不見了。

諸事稍定,岳峙淵目才重新落回地上那上,神復雜難明。

他默立片刻,俯下,用刀鞘輕輕挑開了覆在臉上的半塊破席。

慘白的月映在那張臉上。

原本應是清秀靈的臉龐,此刻青白加,滿臉污。

雙目圓睜,空地映著這污濁塵世,眼角、口鼻,暗紅的痕尚未干涸,如同絕的淚,還在緩緩滲出,之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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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個僻靜,挖坑埋了罷。”

半晌,他直起,聲音低沉地對後僅剩的兩名年輕親兵吩咐道。

“是!”

第3章 鬼詐尸了 這年頭,鬼也會正骨了嗎……

一切代好,岳峙淵也轉準備離開,可方才那七竅流的面容,卻似烙在他眼前一般,令他的腳步也漸漸沉重。

其實……他本有機會救這個子的。

這等押解流囚的微末差遣,并不是他的職分。若非那甘州太守劉崇又使私伎倆,生生將他從前線調離,打發來割這批流犯,他尚不知,如今連解差都敢草菅人命了。

今日,他被劉胡子那皮笑不笑的臉氣得一刻也不愿在府城多待,便率幾名親隨,策馬先行趕至西城驛等候。

誰知左等右等,等到驛卒都撐著長竹竿點燈了,也未見到流犯隊伍。

雖說明日才是正式割之期,但算算腳程,說什麼也該到了。

按大唐律令,流徒日行不得于三十里。此隊人馬自涼州出關時,早有驛卒快馬來報,甘州都護府才能早做準備。

岳峙淵在西城驛將時辰算來算去,即便按最低限度的日行三十里,今日傍晚前,這批人也該出現在西城驛附近了。

更別提解差絕不可能如此善待流犯,這些流犯通常都得日行五十里。

即便是被迫接下這差事,岳峙淵也不愿糊弄,他當即遣了一名老親兵,快馬沿道迎出二十里去探。

兩個時辰後,親兵回報,說是路遇一牧羊邊民,其傍晚時分遠遠見過一隊差押著流犯路過,但他們卻未奔向西城驛,而是拐向了野狐驛方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

岳峙淵當即點齊十余親隨,星夜馳往野狐驛一探究竟。

果然不出他所料……可惜,他還是來遲了,若是再早一些趕到,那子……或許便不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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