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卷裹尸的破敗草席，岳峙淵閉了閉眼。
縱是犯之，亦是一條人命。
岳峙淵雖還未查閱名冊，但那尸即便形容恐怖也看得出年紀尚小，恐怕并無罪過，是父輩罪行連累，一路風霜苦楚、千里跋涉都熬過來了，卻在快抵達甘州前，如此凄慘地殞命于此。
令人無法不嘆。
後，兩名親兵正彎腰收斂尸首，誰知，手還未到草席，那“尸”的頭顱忽而一偏，竟轉向了他們。
這倆小親兵是剛被岳峙淵從步卒里挑出來的，還未上過戰場，兩張猶帶稚氣的臉，瞬間與一雙直勾勾、淚錯的眼睛對了個正著。
“額滴親娘嘞！詐尸了！”
“鬼！有鬼啊！”
“都尉，嗚嗚嗚，都尉救命啊！”
兩人驚得連退數步，連滾帶爬向後跌去。
岳峙淵已按上刀柄轉。
就在他擰過、指節發力拔刀出鞘的剎那，樂瑤也用上了方才裝死時積攢的全部氣力，猛地向前一撲！
絕不要被活埋！
兩人作幾乎在同一瞬間，岳峙淵剛轉過來，一雙冰冷枯瘦、沾滿跡的手，竟如此湊巧，又如此準地住了他左腳踝。
“呃！”
踝骨傳來一陣鉆心疼痛，岳峙淵悶哼出聲，倒一口冷氣，忍痛低頭看去。
一看也嚇一跳。
那張披頭散發、七竅流的臉龐，正竭力抬了起來。
俯趴在地，雙手如爪扣在他上，雙眼瞪得極大，兩道痕明晃晃掛在眼下，在慘白月映襯下，鬼氣森森，格外駭人。
“都都都尉快走，這子含冤暴死，怨氣沖天，只怕已變厲鬼了！”
那兩個小親兵已嚇得摟在一起，但見岳峙淵被鬼所捉，雖嚇得戰如篩，卻還是摟團、哆哆嗦嗦地挪過來想救自家都尉。
岳峙淵與那恐怖的臉四目相對的瞬間，立刻拔出了刀，就在他發力要將這“鬼”挑開時，那扣在自己腳踝的“鬼爪”，竟莫名……莫名隔著薄薄的靴皮，在他踝骨傷肆意索按起來。
岳峙淵：？？
他心頭一震，刀都忘了，下意識想抬腳甩開這詭異可怕的子，卻聽鬼突然道：“……你……你踝關節臼了。”
什麼關？什麼節？
岳峙淵起初并未聽懂，怔了數息才反應過來，這鬼……好像發現了他今日墜馬時留下的暗傷。
今日在大營里演武，他的馬被人暗中做了手腳，驟然發狂，將他重重甩落在地……不必猜了，這自然也是劉胡子一黨的“關照”。
岳峙淵憋著一氣，即便負傷，仍連挑數名對手，率隊奪旗斬勝，功將劉大胡子氣得滿臉胡須都炸開了。
誰知演武一結束，他甚至來不及尋醫工診治，便被無故急調離大營。
甘州本就缺醫藥，劉崇還遣了個閹宦前來催他速速啟程。那侍是前來宣達圣旨的敕使，不能得罪，岳峙淵只得忍不發，拂袖而去，一路強撐至今。
此事，連他邊的親兵都未曾察覺。
這鬼怎會一便知曉？
樂瑤呼吸困難，這中毒未解，也是全憑一求生的意志才支撐至此，方才那力一撲，已用上了所有氣力。
此刻，強烈的眩暈與翻江倒海的惡心洶涌襲來，好不容易凝聚的視野又開始模糊、發黑、旋轉……
通過方才斷斷續續聽見的、模糊看見的，已約意識到眼前這人，恐怕是在這絕境中唯一的生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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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究竟是多大的不懂，但那三個敢謀害人命的差役都很怕他，這位都尉也沒有聽信那三人的詭辯且還能夠直接置惡人，這就夠了。
抬起臉，拼了命地喊了出來：
“救救我！我……我會正骨！我可以免費給你正骨！我什麼病都會治，我會針灸、推拿、跌打損傷……”
話沒說完，還是沒堅持住，兩眼一黑，徹底暈厥過去。
岳峙淵：“……”
他低頭一看，那“鬼”已倒地不。
正骨？這年頭，鬼……也會正骨了嗎？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的鬼爪怎還著他的靴子不放？
火。
無邊無際的火。
“這邊！快！彎腰，捂著口鼻，著欄桿往下走！”樂瑤嗆咳不已，卻仍一邊索著滾燙的墻壁，一邊將最後一位驚慌失措的老人推向防火門的方向。
聽說是隔壁餐館飛線充電的電車炸，引了煤氣，又把樂瑤辛苦攢錢開起的盲人診所也瞬間化一片火海。
熱浪燒得渾皮都滾燙，濃煙熏得淚流滿面，本就漆黑的世界，也徹底了一片無法看清的煉獄。
“樂醫生！你快出來啊！” 消防通道盡頭似乎還傳來模糊的呼喊。
“你們先走！快走！”
還算鎮定，很悉診所的布局和設施，也很悉黑暗，頂著熱浪彎腰往外跑得很快，卻沒想到腳下突然一，頭頂同時傳來了吊頂板材被燒融的巨響，沒等再爬起來，便被一巨力狠狠倒在滾燙的地面上。
轟隆！
樂瑤猛地睜開眼，心臟還在狂跳，嚨里似乎也殘留著吸濃煙的窒息，令不得不大口息著，但很快，冰冷的、帶著塞外糲沙塵氣息的空氣便涌了肺腑。
隨之清醒了，轉頭看去。
一毫無暖意的冬日浮在天邊，泛黃的沙地在視線中綿延，下是堅搖晃的木板，上還裹著一條臭烘烘的破氈毯。
“小娘子，你可算醒了。”
著一口正經長安話的蒼老聲音在邊響起。樂瑤循聲扭過頭，很快對上一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這人好似……周婆？
原本應是一張團團和氣的圓臉，因千里流徙已銷瘦得頰凹陷，但眉眼依舊溫和，滿頭滿臉的風沙，干裂，雙手瘦削沾滿塵泥，但卻沒有常年勞作的手繭，即便憑坐在這牛車上，也仍有種端莊氣度。
周婆也是流放路上的犯家眷，夫家姓余，是工部營繕司的老主事，在工部當差十余年，一手營造技藝頗有聲名。
去年廢後前，圣人為彰顯孝道，決意修繕太宗昭陵，余主事因經驗富，被委為陵督修。
這本是他致仕前最後一樁要差，余主事滿心想著竣工後便可攜妻告老還鄉，安晚年。
結果，恰在重新夯筑頹塌的封土時，關中地區連月暴雨，地下水位陡然上升……昭陵水了。
本是孝行，卻差點就把親爹給泡了！這事兒引得朝堂震，雖說查來查去，也沒查出余主事有何貪墨之舉，且還竭盡全力率領工匠搶險補救，卻還是因此獲罪，晚節不保。
樂瑤有些怔怔的，不用特意去想，腦海中竟自然而然顯現了對周婆的稱呼和來歷，想來……這都是原留給的記憶。
“來，快飲些水，潤潤嗓子，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啞了吧？”周婆將一個葫蘆水囊遞到邊。
樂瑤低聲道謝，接過來飲了幾口，有些土腥味的冰涼安了原本干涸刺痛的嚨，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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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有余力細細去觀察周遭的形。
這是一輛很是破舊的牛車，前頭還有一輛相似的牛車，兩輛車上都挨挨地蜷著五六個人，多是老弱婦孺，人人面黃瘦，裹著襤褸而單薄的囚。
兩輛牛車正行進在一條不到頭的黃土道上，遠是一無際的荒山，兩側是愈發荒涼而的黃土層，路邊可見的草木植被大多已枯黃，禿禿的枝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木質車不斷碾著枯草砂石，發出沉重的轆轆聲。
牛車周圍，是一條緩慢蠕的沉默隊伍。
許多形容狼狽的流放犯人，在刺骨寒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隊伍兩側，是騎著馬、腰挎環首刀的士兵，他們勒著韁繩緩緩而行，眼神警惕地來回監視著所有人。
隊伍最前方，則是一個高踞于雄健黑馬上的拔影。
玄銀線的窄袖缺袍，外罩一件猞猁領風氅，腰束蹀躞帶，配橫刀，即使隔得甚遠，樂瑤也認出來了，是那位救了的、踝關節臼的都尉……下意識還朝他蹬在馬鐙上的長去。
但太遠了，看不出什麼來。
“那是岳都尉，他長得兇，卻真是個難得的善心人呢。”
周婆順著的目看去，低了聲音，絮絮叨叨：“前天夜里那陣仗可嚇煞人咧！先前那個解頭張五和他的兩個走狗，被岳都尉命人拖去審問後，在他包袱里搜出不子，不還帶跡呢！這下證據確鑿，下令打了一百脊仗，還未打完人便斷氣了，真是便宜那殺才了！聽那些軍爺說，這張五常借著押解犯人之便凌犯眷，害了不婦人呢！”
愈說眼愈亮，竟有些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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