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原的叔父，樂懷仁。
“樂醫工！樂醫工！”杜彥明急得幾乎要跪下，“您是樂太醫的親弟弟，您一定有辦法的，先前一路上也多虧您照拂大伙兒，求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家六郎！”
樂瑤見他過來，眉頭一跳。
有原的記憶。
先前，原一路被張五調戲揩油時，這位叔父不僅默不作聲，還恨不得將推出去多換些水餅來，甚至在原父親意外溺亡後，還勸過原主結張五，以求一路平安。
不過……這份疏離與涼薄，或許從十幾年前便種下了。
樂家人丁不旺，這位便宜叔父還是庶出，自小在嫡母跟前就不待見，樂家祖父死後，他與其生母便被嫡母趕出家門，只分得長安懷遠坊一間小醫舍讓他另立門戶，過得并不大如意，如今還嫡兄連累流放，這恐怕也是他對原見死不救的原因之一。
上一輩的恩怨，剪不斷理還。
但他將怨氣全發泄在原主上，又公平麼？
樂瑤又再嘆口氣，默默抓過杜六郎瘦得可憐的手腕，三指搭上寸關尺，細細察脈象，再未抬眼去看樂懷仁。
此時，柳玉娘也將所有希冀都寄托在樂懷仁上，淚眼婆娑地著他，上哀求不止，毫未留意樂瑤的作。
車上生了變故，駕車的驛卒還算好心，慢慢勒停了牛車，無措地向一旁騎馬監視的兵。
那兵略一思索，沉聲道：“且在此候著，看他們。”便一夾馬腹，打馬如飛，直向隊伍最前方稟報去了。
這頭，樂懷仁也已一臉不愿地被杜彥明拖至車旁，其余步行的流犯聽見靜，也一個個圍攏了過來。
他隨便瞥了眼昏迷在柳玉娘懷里的孩子一眼，見那孩子手腳不自覺輕微搐，又看了看杜六郎的面及吐出的穢，便皺起了眉頭。
看著病得不輕，如今無藥無針，萬一治得不好，反倒惹出事端，還不如明哲保。
待柳玉娘泣不聲將孩子抱近車沿求他診治，他便僅出二指，象征地在杜六郎滾燙的額頭搭了搭，隨後便回手，冷淡道：“高熱驚厥，已痰迷心竅。若在長安，或有施針開藥之機。如今缺醫藥，更無金針在手，神仙也難救！聽天由命吧。”
樂小娘子的爹樂懷良意外溺亡後，樂懷仁了這隊流犯中唯一的醫者。
一路上，他也會為求到跟前的流犯治些頭疼腦熱的小癥，以此換些麥餅吃，此行眾人對他的醫還算尊敬信服的。
所以他這麼一說，柳玉娘便如被判了死刑一般，張著卻沒說出話來，眼前一黑，子也向後倒。
杜彥明更如被了筋一般，呆呆地跌坐在地，好一會兒，才慟哭出聲。
樂瑤離柳玉娘最近，見暈厥，立時向前探，一手慌忙托住從母親懷中跌落的杜六郎，另一臂堪堪墊住柳玉娘後腦，免得磕在堅的車板上。
“周婆，快扶住！”樂瑤快撐不住了。
“哎哎……”周婆方才看呆了，聞聲才如夢初醒，慌忙將柳玉娘半摟在懷，一邊拍打其面頰，一邊用力掐人中。
“柳家娘子醒醒！你可千萬不能倒！孩子還指著你呢！”
見柳玉娘暫時有人照料了，樂瑤便將目重新落在杜六郎上。
這孩子一路跟著父母流亡，風餐宿，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抱在懷里輕飄又硌人，那樂瑤實在難過。
顯然忘了自己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看到那隨口胡謅便轉要走的樂懷仁，更是一無名火直沖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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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瑤前世自小在恩師的診所打混，形形的人見得多了，樂懷仁不想醫治杜六郎的私心一瞬便想到了，不想擔責或是力有不逮都罷了，也算人之常，但他卻不能這樣胡嚇唬人，這便是沒有醫德了。
忍不了了，抬眼瞪視樂懷仁的背影，叱罵道：“你這人連脈都沒給孩子把過，怎麼能這樣草率下定論？”
樂懷仁腳步頓住，驚異地扭過來。
而此時，接到稟報的岳峙淵也正逆著人流打馬過來。
來時，正好聽到這一句。
第5章 在醫當言醫 就差沒直說讓樂瑤別添了……
岳峙淵勒住了韁繩，凝目去。
黑馬噴著響鼻，原地踏了幾步，他了馬兒的鬃，并未急于驅散那越圍越的流犯，只以眼示意親兵控住場面，謹防有人趁生事。
而他靜坐在馬上，越過攢的人頭，神復雜地向已漸漸被人群包裹的牛車。
他前夜救下的“鬼”正在車中，自個尚且面蒼白，卻還摟著個奄奄一息的孩。
臉上的污被囫圇了，雖還有些臟，額上的撞傷也尚未完全結痂，卻已出了幾分原本清麗的模樣。
岳峙淵那天將人送回去後，略作代，便沒有再親自去關懷這位樂家娘子，那夜的事對他而言，不過是辦差途中偶然遇上的意外罷了，并不值得一提。
何況，昨日他已收到了來自甘州部下的信，信中說，就在他離營之後不久，張掖西北面與苦水堡相連的祁連烽燧便遭吐蕃游騎夜襲，死傷了數十人，更搶走諸多糧馬。
眼下已秋，河西草木漸枯，吐蕃與突厥都慣于在秋冬缺糧時南下抄掠，此番得手，必還會再來。
今冬為防范吐蕃襲擾，河西節度使李叔立已派養子阿屈勒率兩千名大鬥軍趕來張掖支援，并急令沿線各烽燧、屯堡的醫工調往西北陣前救治傷員。
今早他接連遣了幾人快馬回甘州，求見上峰劉崇，懇求劉崇讓他回前線殺敵，但那老匹夫連見都不見他的人，反倒冷漠地回話：“岳都尉先辦好自己手上的差事罷。”
岳峙淵接到此信默然良久。
連同樣是豪族出的李華駿都看不過眼，憤憤不平：“劉胡子真是卑劣！邊關胡將何其多？那阿屈勒也是胡人，其人卻備李司馬信任，不僅收為義子，還予以重任，反觀都尉，卻因悍勇殺敵被劉胡子忌憚，哈，真是可笑至極！”
這與是不是胡人無關，若是漢將，不肯拜那劉胡子的山頭，又不愿他驅使，若還搶了他的風，只怕也是一般的下場。
岳峙淵心中清楚得很。
因心事重重，方才他第一眼并未認出來那車上的子是那位聲稱會正骨的“鬼”，他是聽見那聲憤怒的指責後，才從這子的眼睛里認出來的。
生有一雙形狀極的杏眼，這樣的眼眸常顯得人過于溫婉弱，但卻從未流過這樣的神，此刻，的雙眼仍如前夜拼死求生時一般大而明亮，即便正與長輩對峙，那眼神也極其要強而堅定。
“你這孽障！你忘了你阿耶臨終之際如何囑咐的？他將你托付于我，更命你視我如親父般敬奉，你竟敢這般與我言語！”
被侄當眾呵斥的樂懷仁怔了一怔，很快便因怒而扭曲漲紅，他用手上下指著牛車上的樂瑤，厲聲呵斥。
岳峙淵挑了挑眉。
昨夜鞫問那張五時，他挨了幾杖，疼極哀嚎，曾言樂小娘子之父臨終前，已將其托付給叔父樂懷仁；而樂懷仁竟親口應諾，愿將樂小娘子獻與他為妾，故而他才急納之，自認無罪……那時岳峙淵只當他是罪胡言語，沒想到，此刻樂懷仁所言，竟與張五之語無端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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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坐馬上，遠遠著這一切，十余步外，那牛車上的虛弱蒼白，卻沒有因樂懷仁的咆哮而有半分瑟退卻，反倒直脊梁，言之擲地有聲：
“叔父雖長，我也當坦言相陳，孔子曾言以道事親，非愚孝從之，茍有而不言，是陷親于不明也。我并非忤逆叔父，是為辨明是非，此乃敬親之禮。”
唐朝盛行孝治，孝與尊卑便也了這世上除了圣旨之外，最大的一頂帽子。但樂瑤可不怕扣帽子，原飽讀詩書，通曉典籍，這些知識也都存在了樂瑤腦中，略一思索，便用更大的帽子反駁了回去。
樂懷仁一噎，他用長輩孝義份施，這孽障倒直接搬出了孝義的祖宗孔子來了！
見用份不過，他又冷哼一聲：
“明辨是非？你又知何為是非？你才讀過幾卷醫書？黃口小兒也敢在長輩面前逞口舌之利？此等癥候，無需把脈我也一便知！這分明便是肺風痰，且已是危篤之相，我方才所言，又有何不對？”
“既然如此，在醫言醫，”樂瑤直視著樂懷仁：“敢問叔父，你既認定是肺風痰，你打算怎麼施救？”
樂瑤雖抱著杜六郎，但人家父母在旁，又是這樣的份、年歲，人家不會放心把孩子給，而當著人父母的面搶孩子也不是個事兒，只能一面地按住杜六郎後背部第二椎棘突下旁一寸半的風門，這位能幫助氣道通暢。
一面又積極爭取。
“你連肺風要怎麼醫治都不知？還敢大放厥詞！”樂懷仁嗤笑道：“好，那我便教教你，若有金針，刺定、肺俞兩；若有藥材，當用麻杏石甘湯，清熱宣肺，化痰平。現在有什麼？什麼都沒有！所以我說錯了嗎？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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