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甩袖，背手而立，語氣愈發冰冷刻薄。
好生自大！樂瑤還要反駁，柳玉娘卻已被周婆掐醒。
恰好聽到樂懷仁最後那句“等死”，突然瘋魔般連滾帶爬撲到車沿，對著樂懷仁咚咚磕頭：“樂醫工！求求您！求您想想辦法！我就剩這一個孩兒了！我給您當牛做馬，下輩子結草銜環報答您！求求您了……”
樂懷仁被哭求得心煩意，又被周圍越來越多的目盯著，面子上下不來，只得強不耐，皺著眉出手：“罷了罷了！休再聒噪！某便給他推按一下中府，看能否止咳順氣……但能否撐到甘州，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不行！”樂瑤一聽不好，趕忙阻止，“不能按中府！”
周遭已不知不覺圍了好些流犯和騎馬趕來的兵，樂瑤這話一出，其他人都愣住了，連樂懷仁出的手也僵在半空，再次愕然地看向。
他這大侄莫不是烏頭丸毒壞了腦袋？樂懷仁皺眉盯著樂瑤。
他總覺著自打被救回來後，便有些大變……不過，細想想也不算大變了。
他那嫡兄前後有兩任妻子，原配早逝，只留下樂瑤一；後來續弦，又生養了兩個兒；或許是因從小無親母教養，他這大侄便養了一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子。
當初樂家大禍臨頭時，便執意要隨父流徙，還決絕地說寧死也不肯低頭為奴，甚至制了烏頭丸藏在上。
樂懷仁那時便覺得，怕是已經瘋了。
流徙千里與沒掖庭為奴，任誰都不會選前者吧？雖從士族貴淪為奴婢的確令人難以承，一朝為奴，更是生死不由己。
可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即便卑躬屈膝一輩子再難抬頭，好歹還能多活些時日，好歹……還在長安啊！
若運道好，熬到大赦說不定還能放為良人，難道活下去不比尊嚴更重要？
在張五之前，也曾有解差對樂瑤有所垂涎、圖謀不軌，但都被他兄長要麼用私藏的銀錢打發，要麼拼著被狠打一頓護住了。
樂懷仁早就因兄長牽連，心中怨恨。
但家族同氣連枝，他以往也常借兄長醫的名氣招攬病患，面上自然不便多說，但卻一路都對樂瑤父的遭遇冷眼旁觀，從未真正施以援手。
當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兄為了護佑兒屢次被鞭打得模糊時，他甚至在心中幸災樂禍地暗想：若樂瑤不執意跟來，他兄長或許還能活著走到甘州！
呵，真是個大“孝”！
不比自家這侄，樂懷仁的兩個兒子一個被流放夏州，一個被流放幽州，妻妾兒也都乖乖了掖庭為奴。
與家人分散各地，樂懷仁卻松了口氣。
若他的兒也似樂瑤這般腦筋不清、非要跟來苦，他寧愿先一刀了結了，也強過眼睜睜看盡屈辱的好。
不過，想到前夜樂瑤被張五拖走時，曾不甘地住門框，幽幽回了自己一眼，樂懷仁心底還是莫名一陣發虛，只能不斷說服自己的良心：他要活下去啊，他還要回長安去見家人，不得不明哲保！
是了，必是如此！只怕他這侄也是存心的，他那夜沒救，今日便讓他難堪！
但眾目睽睽之下，也已容不得樂懷仁細細思量。他皺起眉頭喝道：“閉！你果真是被你阿耶縱壞了！當初我便反對他教你醫，看看，如今學得半吊子，倒學會添了。去去去，治病救人之事，豈容你一介流置喙！眼下這境況，只能按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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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不承認，樂瑤也有些著急，直白道：
“其他我沒空掰扯，我只問你，你沒發現他呼吸窘迫、口青紫未退嗎？這孩子呼吸間還有痰鳴聲，分明是粘稠濃痰堵塞氣道，此時按中府，強行止咳，只會令痰更不得出！稍有不慎，頃刻窒息，你這是要害死他！”
樂瑤知道自己是年輕流，無人肯信，只好極快地解釋道，“當務之急，應當先導痰外出！先力按天突，刺激咽反，助其咳出堵塞之痰，再開天門、推坎宮、肺俞、脾俞，引痰上行！只有先疏通肺經氣機，松氣道，才能救命！”
樂懷仁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立即浮上鄙夷，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荒謬絕倫！天突乃任脈要，深近氣管，豈容重按？稍失分寸，便是殺人于頃刻，大侄，看來你阿耶真是白教你了，你連位都未學通，也敢在此貽笑大方！”
方才樂瑤連續質問他，令他說話間不由有些心虛，但已被架在此，他還是刻意提高了音量，讓周圍人都能聽見，而他字字句句都在貶低樂瑤，借此抬高自己。
圍觀者大多不懂醫、不懂位，連岳峙淵都聽得雲里霧里，更遑論他人。眾人只覺得樂瑤所言與樂懷仁大相徑庭，而樂懷仁言之鑿鑿，又是長安開過醫館的醫者，年紀資歷擺在那里，自然還是他更令人信服。
連杜彥明也慌忙道：“樂小娘子，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孩子病勢危急，耽擱不得，還是請你叔父施治吧。”
就差沒直說讓樂瑤別添了。
“是是是，樂醫工，快請您手……”
柳玉娘方寸大，聽丈夫如此一說，便要將孩子從樂瑤懷里抱過來遞給樂懷仁。
“等等！柳娘子，杜郎君，你們聽我一言！”
杜六郎的在方才片刻爭執中已愈發難看，樂瑤也心知耽擱不得，抱著孩子未松手，反倒揚聲朝杜柳夫婦倆喊道。
趁柳玉娘一愣神的空檔，就勢將杜六郎豎抱起來，夾穩他雙，中指指腹悄悄地按在六郎骨上窩、咽凹陷，同時，又對柳玉娘喊道：
“六郎此癥，絕非肺風痰！若僅是肺風，當以咳為主，不應有如此劇烈的嘔吐。我方才已為六郎把脈，其脈浮數而，右寸尤甚；又觀其舌苔，苔黃厚而膩，明顯是飲食所傷！高熱、驚厥、痰皆為表癥，嘔吐才是關鍵！六郎這兩日，可是吃了什麼霉變的食？還是飲用了污水？”
生怕被打斷，樂瑤說話時語速很快，神又極嚴肅，柳玉娘被連續的發問震住了，下意識口而出：“昨…昨日，我與他分食了一塊發霉的麥餅，只…只霉了一小塊，我掰掉了才給六郎的……”
樂瑤之前就已有此猜想，這一路被解差苛待，眾人忍挨是常事，即便是餿腐霉變的麥餅也沒人舍得丟棄，大人尚可勉強下咽，小兒脾胃弱，吃了極容易細菌染。
尤其小兒，癥狀通常不僅會表現在腸胃上，更多時候還會附著在支氣管、肺部，進而發展細菌支氣管炎、細菌肺炎，也就是中醫常說的“風溫肺熱病”。
在診斷上，若只看表癥，便極容易和普通傷風冒混淆在一起。
樂懷仁方才診斷時沒有仔細詢問分辨，便是犯了這個錯誤。
一邊借袖遮擋，悄悄給杜六郎按天突，一邊轉移杜彥明夫婦的注意力：“霉餅雖去其表，毒仍在，飲食不潔，外邪氣，脾胃大損，這才痰熱生，上犯于肺！此乃病，豈是止咳平便能了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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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娘和杜彥明都被說得一呆，樂瑤和他們講解的很通俗易懂，病因、病都告訴他們了，兩人心頭不由搖起來。杜彥明忍不住扭頭向樂懷仁：“樂醫工……樂小娘子所言……可是真的？”
樂懷仁方才便已很有些不安。
旁人或許聽得懵懂，但他是學醫之人，自然能從樂瑤的話語里明白過來。
他先前因見杜六郎病重，怕治不好反惹麻煩，才故意搪塞糊弄、夸大其詞。以往他只要糊弄著說些雲山霧罩的癥候，即便診錯了也無人聽懂，但如今卻被親侄當眾破，臉上實在掛不住。
他被杜彥明看得心中一，更不肯認錯，反倒指著樂瑤怪氣道：“我這大侄厲害得很，僅在家中隨我長兄學過些皮，從未正經讀過醫書，如今便敢給人施治了！爾等要信便信罷！如今已在按天突了，到時此子若有差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這話讓杜彥明夫婦更是不知所措，他們順著樂懷仁的手看去，才看清樂瑤手指果然在孩子咽凹陷有節律地按。
柳玉娘立刻害怕起來，劈手便將杜六郎從樂瑤懷里奪回：“小娘子作甚？樂醫工說了不能按！”
但就在孩子離手的剎那，昏迷的杜六郎頭猛地一，“嗚哇”一聲，張嘔出一大團黃綠粘稠的濃痰！
柳玉娘又被嚇了一跳，以為孩子果然被按壞了，淚水又涌出來。
“先別哭，”樂瑤這回松了手，任抱走孩子，平靜地一指杜六郎的面龐，“你看看孩子，他醒了。”
柳玉娘一愣，低頭看去，只見杜六郎竟真的微微睜開了眼，氣若游地喚了聲：“阿娘……”
第6章 推拿排痰法 我說有救，便有救。
“兒啊！我的兒啊！”柳玉娘喜極而泣，然而，不過片刻，杜六郎間又發出犬吠般的怪響，憋紅了臉劇烈嗆咳，卻咳不出東西，眼神再次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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