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藥材是此等地貌野生、常見、易尋，又能對應杜六郎病癥的呢？在腦中不斷回憶篩選，下意識微微直起，極目遠眺。
可目投出去，卻先撞見一道高而拔的影。
咦，是那位岳都尉。
他騎一匹黑鬃駿馬，立于十步之外，也不知就這般瞧了多久，此刻正要撥轉馬頭離去。
樂瑤微微一怔。
前夜昏暗，其實并未看清他的容貌，只記得他有一雙異于常人、澤淺淡的眼眸，令印象深刻。此刻在天朗日之下，才真切地看清他的樣子，容長臉，高鼻深目，麥，果然帶著鮮明的異域之風。
周婆以為樂瑤是因貪看男子貌而出神，又想起是岳都尉救回來的，忍不住小聲湊到樂瑤耳畔道：“這岳都尉生得的確俊俏，目如鑿玉，若松岳，之然有凌霄氣，真是年輕有為……可惜啊，是個胡人。”
樂瑤聽得茫然，不是在看這個。
其實是看……這岳都尉印堂平闊、眉秀而長，在中醫的面相學里，這是肝充盈之相；而且，他鼻直準，面潤而有，也能說明他氣和調、脾腎健運。
嗯，再看肩背，括如松，脊骨中正，顯然經絡通暢、氣機調順；腰脅勁瘦有力，四肢修長而骨勻停，還是個骨骼強健、扎實的好魄。
氣活、氣足，好健康啊。
只不知他臼好了沒？其實臼了還是不要騎馬為好，很容易加重組織撕裂，還容易引發骨折。
若拖延幾日還未置，關節臼瘀凝滯、筋攣，日後想手復位都難了。
雖是小傷，但還是及早理為妙。
瞧著瞧著，思緒莫名就歪了，還有些想開口詢問他傷勢的沖。
北風恰在此時卷地而起，他肩上大氅迎風鼓脹翻卷，樂瑤不過剎那遲疑，他已一抖韁繩，黑馬揚蹄，影很快在揚起的淡淡煙塵之中遠去了。
樂瑤有些憾地回了手指。
岳峙淵不知方才還有人莫名給他面了一回相，見事態已平息，側首對親兵低語了幾句，勒轉馬頭，返回隊伍前列，抬手下令：“啟程！”
不多時，押解的府兵開始驅散圍觀的流犯：“散了散了！都速歸伍列！”
又對趕車的驛卒道：“速行！明日必須抵達苦水堡，延誤軍令，爾等擔待不起！”
“是是是！”
這驛卒方才也看住了，聞言一凜，忙在牛上甩了一記響鞭。
車碾過礫石，吱呀作響，沉重地再度向前滾。
那驛卒一面驅著車，一面不自覺著自家那腫脹疼痛、腕部鼓起個鴿卵大小結的手腕，咂著盤算：這小娘子一手推拿功夫端是了得，自己這手腕疼了多日，且鼓包難消，不知何時能尋個由頭，也央這樂小娘子給瞧瞧？
其余流犯也多有如此想頭的，樂瑤還真沒想到，自己竟憑一手現代很普遍的推拿排痰法就在眾人心中大為改觀了。
牛車搖晃著向前，樂瑤的心思很快又系回了杜六郎上，既接手了病人，自然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何況杜六郎高熱未退，還遠沒有到險的時候。
再次搭上杜六郎細瘦的手腕，凝神細診。
指下脈象雖比先前稍穩了一些，卻仍浮數帶，浮而細，熱邪未去，病勢并未好轉多。
不過這也和心中預計的差不多。
之前為安杜氏夫婦倆的心，話說得很是堅決，但自己也知道，杜六郎的病單靠推拿，只救得一時之急，難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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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話那便宜叔父說得倒也不錯，若不能及時對癥下藥，即便拖到甘州，這病也會纏綿反復，極易拖重癥。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重癥便代表命懸一線了。
日頭漸漸西移，過了狹窄的扁都口，風沙愈發猛烈，目之所及，皆是錯的沙地、礫石灘與枯黃的草地。
天地昏蒙，一派荒涼。
長路漫漫，人人埋頭趕路，隊伍里又漸漸沉寂下來。
杜六郎高燒虛弱，已在柳玉娘懷里睡著了，他在睡夢中仍時常咳嗽，睡得很不安穩，但柳玉娘已不似先前那般急得上火了。
因為樂瑤早已對說過，此時發熱咳嗽，正是郁積的肺熱外之象，發出來反倒更好。
柳玉娘心定後，又瞥見被吐得一片狼藉的車板，也有些赧然，忙喚杜彥明捧來沙土掩了，細細掃落道旁，將車板收拾干凈。
之後，便抱著杜六郎著樂瑤而坐，似乎只要樂瑤在旁邊，就能安心了。
杜彥明也是如此，他隨著車走，頻頻回首，幾次下來，險些被沙地上生長的各種枯枝敗草絆倒，摔個狗吃屎。
就在他又一次被絆得踉蹌之際，樂瑤眼角瞥見一點悉的綠意，突然靈一閃，想到了一味能用且十分有效的常見藥。
“杜郎君！”急急喚道，“方才絆你的那叢草好像是麻黃！麻黃不會單叢出現，前頭或許還有，快采些來！”杜彥明一愣，低頭看去，慌忙拔起腳邊一株：“是這個？”
“不是，”樂瑤連連擺手搖頭，他拔的是節節草，“麻黃多分枝，稈明顯節狀突起，宛如竹節，葉片退化呈鱗片狀，遠之，仿佛上無葉。此藥耐寒旱，秋深而愈青翠，有些還會開小花、結紅果，，在這黃沙地上很顯眼，杜郎君再仔細找找看。”
流徙隊伍律令嚴苛，不得擅自停留，杜彥明只得邊走邊找，急得額角冒汗，抓耳撓腮。
他原本是長安城里的膏子弟，四不勤五谷不分，哪識得這些野草野藥？只覺滿眼皆是枯黃褐綠，看起來個個都差不多。
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他只好一邊跟著隊伍走，一邊彎腰在胡索，來不及細辨，但凡見到帶綠意的植株便都連拔起，再一腦兒塞進起的袍下擺兜著。
他正忙得滿頭大汗，又聽車上樂瑤指著前方一片砂石灘與草坡的界，吩咐道：
“等會兒想必要經過那個小草坡，走到那兒時，杜郎君再仔細看看淺、路邊有沒有甘草。甘草常與蒿類、沙打旺伴生，葉片呈羽狀，秋季為黃褐，諸藥之中，甘草為君，調和百搭，祛痰止咳、解毒抗菌、緩減炎癥，效用甚廣，杜郎君務必要多多留心尋覓！”
“……讓我想想，款冬，對，此必有款冬！此花生在草坡、背較潤之，花似而小，很好辨認。另外，應當還有生有黃果子的沙棘，沙棘耐旱抗風，果實、枝葉均可藥，沿著沙丘走上一陣必然能瞧見，它是片片長的，能長高高的灌木，隔老遠就能瞧見，一定留心啊，這些草藥恰好都能救六郎！”
杜彥明聽傻了，完了，他記都記不住啊！
柳玉娘一直在旁側首靜聽，見杜彥明出茫然傻樣，頓時柳眉一豎，恨鐵不鋼道：“呆子！還不快求人相助！”
杜彥明方如夢初醒，趕央告前後相的流犯，叉手懇求：“各位叔伯兄弟，萬乞援手！幫我家六郎尋尋草藥，好救我兒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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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心善熱忱，揣著袖子，眼了旁邊騎馬押送、面冷的兵，雖有些害怕，卻還是小聲呼喚走在後頭的老伴：“余郎……你也仔細腳下，幫著杜家郎君留意些……”
許多人便邊走邊尋。
樂瑤也趴在車沿幫著搜尋。
真傻！穿過來後，聽見好幾回甘州、祁連山、張掖之類的地名，起初顧著給杜六郎推拿沒細想，但方才瞥見那叢生長得格外茂盛的麻黃，立刻就想起來了！
此是大唐甘州張掖，後世也有甘肅張掖啊！
千年歲月悠悠流淌過去，王朝不再，是人非，但土地卻依舊還是這片土地。
若是甘肅張掖，杜六郎便有救了！
樂瑤忍著激，手搭涼棚，細細打量四周。
漫地黃沙混著礫石，耐旱的針茅、芨芨草稀疏鋪干草草甸，遠連綿起伏的山脈勾勒出灰褐的山峰丘壑廓。
應當沒錯，地貌也對上了。
為中醫，必繞不開與藥企藥商打道，中藥與西藥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中藥天生土養，同一種藥材生長在不同產地，藥效能差異數倍。
學醫後便對各地藥材的最佳產區了如指掌，為中醫人，又怎會沒聽過“甘張”大名呢！
甘肅不僅有拉面，還有“西部藥都”之譽，自古以來便是河西地區有名的藥源之地，不僅種植藥材歷史悠久、規模大，有明確記載的野生藥材品類更是高達千種。
張掖所出鹿茸、麝香、甘草、枸杞、當歸、板藍、麻黃都極為有名，且品質極佳，其中，河西一帶產出的麻黃所含生堿遠勝南方產區，前世，老師的診所要進麻黃，從來只要甘肅或山西產出“西麻黃”。
更巧的是，眼下正是采麻黃的最佳時令。
素來就有“秋采麻黃，質堅效強”的說法，秋季天氣轉涼，地氣收斂，麻黃地上部養分積聚最為充沛，生堿含量達至一年最高峰，此時采收的麻黃藥效也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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