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那些罪人沿途采藥，今日路程緩了不。亦彰方才又傳信來，阿屈勒將軍率軍明日即抵張掖，都尉若想重回沙場，此番機不可失，不如……今夜催他們再夜行二十里？”
言下之意，是想舍棄休整，早日差回營。
岳峙淵默然不語，目從沙棘林上收回，落向那些衫襤褸的影，他們不約而同，都癡癡地著這片生機發的野沙棘林。
靜默一瞬，他垂眸道：“不必，傳令繞行，穿林而過。”
李華駿一怔，終是抱拳領命。
“是，都尉。”
只是退下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岳峙淵直的背影一眼，腹誹道：看來……都尉時至今日仍忘不了當年那樁慘案，連帶著對這些不相干的流犯都心生憐憫。
哎，可悲，可嘆吶！
隊伍里，聽到這聲命令的杜彥明喜形于。
先前見沙棘林還遠，卻位于沙丘左側，距離有些遙遠，他雖驚喜，卻知道未必能近前，當時他便有些乍喜乍悲起來，旁人是因景而震撼，他卻滿心都是病中子的安危。
如今岳都尉下令破例繞行，杜彥明喜得差點蹦起來。
連樂瑤也暗自驚奇。
這位岳都尉果真是個好人。
雖不許停留，但隊伍剛蜿蜒林，杜彥明便不顧尖刺扎手，先折下一大枝沙棘，小心兜在懷里，生怕壞了。
之後更是見果子就摘，還將最紅最的一枝獻寶似的遞給車上的妻子：“玉娘，快先嘗些解，我摘了不，給六郎留著呢，你放心。”
柳玉娘接過沙棘，著滿頭草刺、被劃得滿臉傷痕的丈夫，臉上終于出了一點點心酸的笑。
樂瑤和周婆也匆忙探采摘，免不了讓尖刺扎了幾下，卻都忍痛沒放手。
沙棘溫，歸脾胃經，能調理運化，收斂腸道，恰能治療樂瑤中毒嘔吐後的脾胃失調。
且沙棘還富含維C，一路干糧都缺，何況鮮果蔬菜？原與周婆、柳玉娘早已皮干裂、口中生瘡，吃些沙棘正好緩解。
掰下幾顆橙紅小果，在襟上了便放進里。
酸直沖鼻尖，但連發苦的皮都細細嚼了，口中津很快涌溢，竟令神智一清。
眾流犯早已紛紛手采摘。
這樣悲苦的路途，只有不斷的死亡、相隨，本無歡愉可言，但今日大家卻似乎都為遇見這沙棘而高興了起來。
在這樣荒蕪蒼涼的天地中，能見到這樣滿樹鮮艷明、蓬生長的小果子，的確令人心旌搖曳。
趙三郎或許是這一路上最開心的孩子了，行不限制，能像只歡快的小鹿四奔跑，見到這滿山野果，歡天喜地摘了滿滿一籃子回來。
要跑回父母邊時，又瞧見有個年輕兵謹守軍紀，不像旁的兵也手摘些吃，目不斜視地騎馬而過。
鼓起勇氣，舉起一小串沙棘遞了過去：“你吃嗎？”
那兵皺眉看，沒手，趙三郎踮著腳努力舉高：“給你吃呀！”
他還是手接了：“多謝。”
趙三郎很是心滿意足，蹦著跑走了。
等那孩走了，這小兵才低頭捻起一顆小果子丟口中，酸得眉頭一跳，卻到底沒吐出來。
岳峙淵行在隊伍最前，後與平時趕路時那種死寂不同的聲音，正不絕如縷地傳他耳中。
他勒馬，回頭去。
長風自天來，漫卷黃沙道。
一群衫襤褸、形容枯槁的流犯，人人手握沙棘枝，他們太太，邊走邊大口地吃，被那野的酸激得齜牙咧也舍不得吐，還有人指著同伴被酸變形的臉，低低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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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笑，像荒原上倏忽掠過的風。
很輕，卻吹來一點活氣。
沙棘，當地百姓都醋柳，是甘州最常見的野果，漫山遍野生生不息。
甘州地廣人稀，除戍邊軍卒，僅七千余口百姓，此果多得采擷不盡，大多都被鳥雀啄食。
這般酸野，不會出現在長安，更不會被端上士族的宴席中，沒想，命運弄人，高樓起高樓塌，今日卻了這些昔日高珍惜的食。
岳峙淵目沉沉，在那群暫歡的流犯上停留一瞬，終是一言未發，撥轉馬頭，揚鞭前行。
今日只行了三十余里，夜里趕不到驛站了，只得在戈壁尋避風扎營，明日再行一日才能到苦水堡……了差事，他必須星夜兼程才能趕回都護府大營了。
腳踝還在傳來痛，且疼痛比昨日加劇，馬匹每走一步便會牽痛意，岳峙淵卻只是皺了皺眉，忍過又松開。
阿屈勒將至，劉崇那老狐貍必定會張羅款待，宴席之上，也一定會召集甘州各守將，才能顯得對阿屈勒份的看重。
劉胡子打仗不行，理政也荒唐，卻一向是如此長袖善舞，在場上如魚得水。
他不會想要看到他這個刺頭的。
但岳峙淵必須回去。
他要為自己搏一個上陣殺敵的機會。
殘徹底沒遠山鐵灰的脊線時，整支疲憊不堪的隊伍，才被驅趕至一背風的黃土坳下，勒令就地歇息。
牛車被牽至外圍，首尾相連，以擋夜風。
塞外秋季晝夜溫差大，日落後氣溫驟降，能凍得人打擺子。
樂瑤與其他乘坐牛車的老弱婦孺皆被趕下車來，用草繩串著，在兵監視下拾牛糞、枯草、斷枝與碎石，聚堆燃火，用以驅寒防狼。
歇息之時，流犯依例被打散重新編組，約十余人圍著一堆篝火，作一團。
周遭則是按刀而立、面冷肅的押解兵。
他們夜里也會班嚴監視，以防犯人串聯滋事或趁夜遁逃。
樂瑤也不知是不是差大發善心，等拾夠枯枝牛糞，樂瑤、杜家三口、周婆老夫婦極另外幾位面生的流犯，都分在了同一火堆旁。
火升起來了，映照著眾人憔悴的面容。
杜彥明忙將一路采的草木盡數倒在樂瑤腳邊，急切道：“小娘子快瞧，這里頭可有你說的救命良藥？”
第9章 就地熬藥吃 阿瑤啊，你好生厲害啊！……
柳玉娘抱了杜六郎一路，雙臂早已酸麻難當，幾乎抬舉不得。趁這休息的空當，將昏睡一路、方才微微醒轉的子，小心地到丈夫杜彥明背上。
杜六郎路上被喂了幾口沙棘，嘔逆已止，卻仍燒得滿面通紅，手足俱燙。此刻他伏在父親背上，半闔著眼，懨懨地一聲不吭。
杜彥明反手托牢孩子，有點張地看著樂瑤。
“甘草、麻黃、款冬、公英、沙棘……”
高挽袖，出一雙瘦得骨節、筋脈突出的小臂，跪坐在火堆旁低聲念著藥名，手指則飛快分揀剛采回的草藥。
方才杜彥明將眾人幫忙采來的藥草盡數予，眼下這一堆雜的草木，便是六郎能活命的全部希了。
夜風陣陣，掠過沾滿沙塵蓬的發，卻頭也不抬，只隨意用胳膊往後一掖了事。
曾經那樣驕傲的高門仕，如今竟連梳發理妝也不在乎了。
杜彥明不也跟著滿心哀傷。
說旁人，他與玉娘又何嘗不是呢？自打被一草繩牽著離開長安，他便時常覺著這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曾經錦玉食的生活……怎麼就如雲煙般消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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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五進的大宅，他藏在青磚下的金餅，眨眼都沒了啊！
杜彥明手無縛之力，抄家時頭一個就被捆了，哭嚎著被丟到囚車中，押大牢，之後再也沒能踏家門一步。
也不知他養得那一池子鯉魚、兩只猞猁，還有他最的那只名喚“雄赳赳”的鬥，如今都去了哪里？可別被那些不識貨的軍漢宰了吃了……唉！
但……但若是此刻雄赳赳出現在他眼前，他只怕也會垂涎三千尺，忍不住吃了的。
嗚，想想都好吃啊。
正神傷間，杜六郎忽然又劇咳不止，咳到最後又開始干嘔，杜彥明慌忙回神，手忙腳地拍著孩子的背：“這是怎麼了？怎又咳得這般厲害？”
樂瑤聞聲抬頭，只瞥了一眼便道：“抱到板車後頭去，莫教風吹著。冷風激了咽，豈有不咳之理？等會避了風還不夠，最好尋塊布裹住脖頸，他熱還沒退，不要又染了外寒。”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
杜彥明急忙依言而行，又扯下牛車上的破氈，嚴嚴實實圍在孩兒頸間。
隔了會子，咳嗽聲還真停了。
“真不咳了……”周婆訝然轉回目，臉上難以置信，對樂瑤的稱呼都變了，“阿瑤，你好生厲害啊！”
同火堆的其他幾個流犯，有些姓米，有些姓鄭，原本都低著頭，此刻也不由自主抬眼來。
樂瑤沖周婆一笑，又低頭忙著分揀。
周婆見樂瑤忙得額汗涔涔，便也蹲下把雜草收攏收攏，順帶湊近低聲道：“阿瑤啊，一會兒你得了空，能不能也為我把把脈？我這手腳愈走愈疼了，針扎一般……可會太勞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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