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煩,您等我把六郎的藥忙完。”樂瑤抬頭對一笑,本就打算這麼做,周婆這樣說,反倒省得主找別人把脈了。
“好好好,我不急!”周婆喜不自勝,繼續想幫忙。但跟著瞅了半天,眼花繚,實在分不清,樂瑤也沒空一一為講解。
分到同火堆的還有個年紀輕輕便守寡的米大娘子,正在旁邊烤火,周婆記得前日見沙里撿著個豁口的破陶罐,便索向借來,就火烤了烤,又揪起自己的袖,蘸了點自己僅存的水,里外拭干凈。
一會兒熬藥指定能用上。
柳玉娘見周婆提前借來陶罐,忙行禮道:“您是周到人,玉娘這廂多謝了。”
“何須多禮!”周婆豪邁擺手,“今時你我人人艱困,與其獨善其,不如幾家通力相扶為好,日後到了苦水堡,我們老兩口,還有那個不的兒,恐怕還要仰仗各位呢。”
周婆年歲大,經歷得多了,眼界也寬闊,此時便已思慮到將來,卻又說得坦懇切,這話一下便說到柳玉娘心中去了。
再如何自怨自艾都無法回到曾經的繁華錦繡,是該向前看,往後打算了。
趕忙也道:“是,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人,日後我們幾人便相互扶持,他日若有差遣,我與杜郎必當涌泉相報。”
說完,也回頭了樂瑤蒼白專注的側臉,心知周婆說得對,旁人在替家孩兒忙碌,自己又怎可坐其?
柳玉娘咬了咬,站起來,怕得子微微發抖,卻還是走向了看守的兵卒:“軍爺莫怪,孩兒病重,能否求您賜些清水煎藥……””
“出了祁連山,水比干糧更金貴。”一兵卒還算耐,道,“我等水糧也是有數的,沒有多余的可予你。”
邊關缺水,柳玉娘何嘗不知?
清晨啟程前,每人僅允許在驛站舀一葫蘆井水。的存水在路上早已盡數喂了六郎,自己整日滴水未進,其他流犯走了一日路,也所剩無幾,更不可能分予旁人,但煎藥豈能無水?
只能繼續忍淚哀求:“求軍爺恩典,只求一碗,不,只半碗就好,求您……”
“沒有!退回去!”另一脾氣火的兵卒已按刀斥道,“再敢近前,便按律捆縛!”
柳玉娘被推得一個趔趄,正絕間,忽聞一聲:“且慢。”
卻見一著青綠袍的年文吏從兵後踱步而來,此人面白如玉,生得一雙斜挑的狐貍眼,與此地曬得黢黑的武格格不。
押解的士卒見了他,紛紛抱拳行禮:“見過李判司。”
“不必多禮。”他不拘小節地沖兵卒們擺擺手,目審視地打量柳玉娘一會兒,笑盈盈遞來一牛皮水囊:“拿去用罷。”
“多謝大人!罪婦激不盡!”
柳玉娘急跪謝,卻被對方虛扶止住:“哎,不必。河東柳氏百世書香門閭,乃士林盛族,我自臨摹柳相的字,可不敢這一大禮。”
心頭一震,有些惶恐地低了頭,沒敢接話。
這年說的柳相,正是廢後舅父柳奭。
自家遭此大難,也是其牽連。
平日里,莫說柳相名諱,柳玉娘甚至不敢說自己是河東柳氏的族人,生怕惹禍上,但這年竟毫不避諱。
河東柳氏是與薛家、裴家齊名的河東三大著姓,以書法聞世,能得柳相指點,又敢在此時坦然提及,可見這人的家世也絕非尋常。
柳玉娘手捧水囊吶吶不敢言,心下虛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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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柳家八竿子勉強能打著的遠支旁親,本沒見過柳相,更連宰相府的門朝哪里開都不知,不然也不會嫁給杜彥明了。
正出神,那人已灑地轉走了,只留捧著沉沉水囊怔在原地。
返坐下,周婆低聲道:“方才可真嚇煞人,我生怕你挨打。那些軍漢好生兇悍,半分面也不講。”
柳玉娘嘆道:“階下之囚,未鞭笞已是萬幸,幾句呵斥算得什麼?”倒不怪那些兵卒如此待,押解流犯本是職責,一路他們沒有苛待,足糧足水,也沒有肆意鞭撻流人,還調了牛車來用,已令很激了。
若放跑犯人,他們也要軍法的。
抱著水囊,與周婆低語幾句,又起去牛車後看了看六郎。
“娘抱,我要娘抱……”
杜六郎一見柳玉娘過來便扯著哭腔手要抱,但柳玉娘胳膊酸難舉,只得蹲在六郎面前聲:“阿娘抱不了,阿耶抱你歇一歇,一會兒你可要好好服藥,知道了嗎?”
“阿耶抱,莫了,阿耶一會兒與你講故事聽。”杜彥明著孩子脊背,等他不鬧了,又湊到耳邊低語:“你說奇不奇?方才六郎咳得那般兇,樂小娘子只瞧一眼,便知是風的緣故,果真避風即止。”
柳玉娘抬手拭去臉頰的塵土,眼角余瞥見樂瑤仍在專注分揀藥材,也低了聲音道:“許是老天垂憐,六郎才有這一線生機。樂小娘子平日不與人往來,路上多人重病而亡,也未曾出手,如今偏肯為六郎醫治,我瞧手法嫻,許是專小兒科也不一定呢。”
杜彥明也認同:“是啊,雖是個未出閣的小娘子,但樂家世代行醫,家學淵源自是有的,今日多虧聽了的,否則六郎只怕……”
柳玉娘如今對樂瑤十分信服,一聽便不高興了:“是小娘子怎的?難道未出閣的娘,就不能有本事了?爾等男子難道便個個都才比曹子建、武如冠軍侯了?哼,話不投機半句多!”言罷起,“我去看看有何要幫手的,你還是好好帶孩子吧!”
“哎,吾非此意……玉娘!玉娘你莫生氣啊!”杜彥明急得直喊,柳玉娘卻已甩袖而去。
幾步折回篝火旁,一看,柳玉娘便驚得睜大了眼。
不過片刻工夫,那堆雜藥草竟已被樂瑤分揀得七七八八。
這位樂家小娘子好生利落啊!看一眼便能認出藥材來,眼明手快,幾乎翻揀出一株藥,就能扔掉一把草,轉眼間火堆旁排出四堆藥材。
其中公英是最多的,畢竟全草易拔,隨可見,數名熱心流犯一并采了三斤多;另外便是沙棘,途中雖已食去不,又剪除枝葉,但仍余約近一斤半。
之後是麻黃,因生得集,經樂瑤指認後,采獲數量也頗為可觀,約一斤上下。甘草需挖深,又易斷,眾人匆匆忙忙一把扯拽,多半斷裂,能用的僅有三兩。
款冬要用的是花,也只采了二兩不到。
分類完,樂瑤將這些鮮采可用的藥材擺在眼前,卻有些為難地蹙起了眉。
第10章 治標不治本 這是要做什麼?
杜六郎是食霉變之致熱毒侵,在沒有西藥的況下,核心救治思路是清瀉肺熱、降逆止嘔、化痰止咳,若藥材齊全,當然是首選以經典方劑為基礎的“麻杏石甘湯加減方”。
此方出自《傷寒論》,是治療肺熱壅閉的標桿方,治療高燒、咳嗽、憋都很有效,再針對胃氣上逆導致的嘔吐,在基礎方里加上姜半夏、生姜、黃芩、魚腥草、瓜蔞皮就更加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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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能采到的藥材實在有限,只能因地制宜,先急救治標,阻遏病勢深,控制炎癥不再往下侵肺部。
這也就是所謂的“治標不治本”,聽著好似徒勞,但其實是給杜六郎爭取時機,為後續系統治療夯實基礎。
如今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用麻黃、公英、甘草、款冬組方,以輕劑頻服,緩其高熱咳,保得元氣不失。
幸而這幾味藥的藥并不沖突,喝下去僅能治標也是好的。
主意既定,樂瑤便開始手理藥材。
公英只取潔凈完好的葉與,撕作三寸長短;甘草用石片刮去皮,大致掰片狀;款冬花抖凈雜質,葉撕寬條,花則整朵留用。
“柳娘子,”樂瑤把收拾好的藥材遞過去,抬頭喚道,“煩將公英、甘草片先罐,水沒過藥料,大火沸後再架高陶罐,小火慢煮半刻。”
柳玉娘連忙應著,在上拭凈雙手,接過藥材忙活起來。
樂瑤一邊接著理剩下的藥草,一邊囑咐:“滾沸後務必留意火候,文火慢煎才能讓甘草的甘緩之、公英的清熱分充分溶出。”
見張得手抖,便又溫聲多囑咐了一句,“手穩別急,因我們是鮮草藥,熬藥便也得更小心些。小火煮一刻鐘後,你再放公英葉子及款冬花,繼續用小火煮小半刻鐘。公英葉子煮久易爛,款冬花煮久會散,均會流失藥效,所以火候時辰至關要。”
柳玉娘繃著臉,連連點頭。
“最後離火加蓋燜泡,利用余溫讓藥材殘留的藥效進一步溶出,尤其款冬化痰的藥效,燜泡後更易釋放。之後夾起藥渣,靜置沉淀,等到溫涼適口便可服用了。”
樂懷仁沒和樂瑤分在同一火堆,但相距不遠,就在牛車右後方,便也一直留心那頭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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