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後世，刮痧因簡單有效，不限工，石頭、幣、湯匙，甚至是手指都可施用，漸漸在民間廣為流傳。
現代中暑的孩子，除了會被灌上一瓶滋味絕妙的藿香正氣水，大多都被親媽揪痧揪得嗷嗷哭過，刮痧也是不人的年噩夢。
痛雖痛，但十分有效。
不僅是對付中暑有效，前世樂瑤在自家診所里診治小兒外發熱，也常會用刮痧的辦法來為患兒快速退燒。
杜六郎熱積蓄不出，靠效力有限的幾味草藥湯劑很難宣泄出來，甚至可能因持續高燒，導致腸胃功能紊，于應激狀態，一服藥便容易嘔吐，必須刮痧輔助。
樂瑤打算先刮痧退燒，再服藥抗炎，輔以推拿排痰，三管齊下，杜六郎的病想來就能有很大好轉了。
但這架勢一擺出來，便引得議論紛紛。
有不明所以的，也有猜到了卻滿腹懷疑的，還有人小聲道：“怎麼如今還有人信這等騙？用石頭刮一刮便能治病？這樂小娘子瞧著年紀輕輕，怎麼盡會些歪門邪道？”
“唉，話不可以偏概全，你忘了樂小娘子路上一手聞所未聞的推拿？若依你的話，那也只是拍拍打打便救回人命了？保不準人家樂小娘子家學淵源，便是通此等外治古法呢？”倒也有人為樂瑤說話。
“推拿此法是常有的，這拿石頭刮人算什麼醫？豈可混為一談？”
“是你孤陋寡聞！砭石、推拿、針灸皆為外治之法，類旁通，既于推拿，通曉砭石又何怪之有？父親可是太醫署醫正！”
“太醫署醫正又如何，還不是醫不惹怒了圣人，害得全家流放，了罪人！”
“噫！你這廝，流放怎的了？你我不也是流犯？有理說理，胡攀扯作甚！”
“我便攀扯，你能怎的！頭大耳的蠢！”
“呔！殺才！安敢辱我！吃我一拳！”
那兩人吵著吵著竟突然扭打了起來，惹得兵急忙怒吼著撲上來制止，于是場面更加混了起來。
二人滾地撕扯不休，直到兵拔刀才被扯開，甚至被用刀鞘摁住了還罵不絕口，恨得互沖對方猛吐口水。
“我呸！無恥之徒！”
“我呸呸呸！腌臜潑才！”
樂瑤著石頭，都看傻了。
但那兩人吵架倒提醒了不人，紛紛扭頭問樂懷仁：“樂醫工，用砭石治療小兒病癥，到底可行嗎？”
“這不是騙麼？樂小娘子果真學過砭石古法嗎？”
樂懷仁方才聽到那二人說他樂家都是罪人時，臉便黑了，咬牙關才忍下心頭的屈辱，沒想到他們還問到他頭上來了，不由惱怒道：“如何治便如何治，與我何干！”
有個人勸道：“好歹是你侄兒，濃于水，您是長輩，大人當有大量，便不要與小輩置氣了嘛。”
“侄？可沒敬我是叔父！”樂懷仁不高興地冷哼一聲，又想起路上被樂瑤當眾揭穿、面掃地的形，心頭更是憋悶。
他忍了又忍，目復雜地瞥了一眼被人指指點點仍神平靜的樂瑤，雖滿心疑從何學來這等偏門古法，但終究不敢再信口胡編了，最終，只得心不甘不愿地說了句：
“春秋時，扁鵲便曾用砭針砥石之法治愈虢國太子的暈厥之癥，《備急千金要方》中也曾記載砭石化療可清熱泄毒，并非是騙，只是此法如今用得了。”
眾人恍然。
不過，樂懷仁還是又加了一句：“我與長房分家多年，我可不知從何習來此，回頭刮出了病，可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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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很快就傳開了。
李華駿不論周遭生了什麼子都沒一步，臉上也如覆了假面一般，一直帶笑，看熱鬧看得很是專心。
這樂懷仁自私卑劣，與那樂小娘子不和得都要打起來了，但又慫得很，被揭穿了一回，知曉醫理是騙不得人的，竟也說了些公道話。
那樂小娘子也有趣，眾人聲浪不小，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做事。片刻間，不僅熱好了石頭，還順手搗了些公英。
之後便只是手握石頭，安靜地抬眼看向那柳玉娘。
也不多言解釋。
那柳玉娘也出乎李華駿意料，先前討水時連家族都不敢認的懦弱婦人，此刻竟堅決地道：“樂小娘子，你盡管放手一試，我信你。旁人都說我兒沒救了，唯獨你還愿意為他醫治。我曉得如今缺藥無針，已至絕境，你用何法我都聽從！總強過旁人口中白白等死、聽天由命的好。”
正好就說過等死、聽天由命的樂懷仁不悅地抿起，將頭扭向一邊。
樂瑤一笑：“好。”頓了頓又道，“柳娘子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絕不會傷了六郎的。”
柳玉娘道：“只要能救他，傷了便傷了！”
杜彥明原本有些猶豫，但看到妻子如此堅決，心也一橫：是啊，如今還能有何法子？
不信也得信，死馬當活馬醫了！
于是將孩子抱到樂瑤面前。
杜六郎此刻是醒著的，高燒使他雙頰緋紅，呼吸急促，正睜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怯怯著樂瑤。
樂瑤聲調放，溫言道：“六郎莫怕，阿姊待會用這小石頭，在你背上開馬車，你數數馬車走了幾圈，好不好？”
他母親，又回頭看父親，見二人皆對他投以鼓勵和肯定的目，才乖巧道：“好。”
樂瑤讓杜彥明協助，使杜六郎背對著自己坐好，輕輕起他後襟，出了瘦骨嶙峋、發燙的脊背。
又命杜彥明站到風口擋風，取過公英，輕輕涂抹在六郎後背。
杜六郎被涼得一抖，小子瑟了一下，但卻乖乖沒有掙扎，只是眼著母親。
柳玉娘沒忘了還要盯著孩子的藥，強忍心中焦慮，回頭對兒子出安的笑容，聲勉勵道：“六郎不怕，樂家阿姊在救你，你乖乖聽話，一會兒便好了。”
他便懂事地不了。
樂瑤拿起石頭，起初指端幾乎不用力，只用石頭圓潤的邊緣輕在皮上，先沿天柱骨從上而下輕刮。
一邊刮，一邊觀察杜六郎的反應。
他起初不太適應地哼了兩聲，好似有些，沒哭。樂瑤便逐漸加重力道，杜六郎的皮也開始熱了起來。
等他忍不住疼得哼哼唧唧時，周圍的人也驚訝地發現他後脖子和背脊被石頭刮過的地方，竟由淺至深，全都出現了一條條紅紫痕跡，甚至還有點似的，之目驚心。
眾人嘩然，杜彥明也沒見過這陣仗，嚇得直問：“這、這是怎了？怎刮出這許多痕？這可如何是好？”
“六郎都沒哭，你慌什麼？”樂瑤斜了杜彥明一眼，冷靜道，“這并非是刮破流了，這是開始出痧了，也是六郎的熱毒被出來了，這些痧痕過幾日便會自行消退，不會留下疤痕，放心罷。”
見熱毒排出，樂瑤又多刮了幾下，在天柱骨和膀胱經上一共刮了兩三百下，才放下他的裳。
之後忙解下上布袋，請周婆幫著將挖來的沙裝好，懸在火堆上，溫熱後再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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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艾灸，只能用“沙灸”了。
樂瑤從容不迫地將熱沙在杜六郎的後脖的大椎、足底的涌泉上溫熨數次，他很快便開始出汗了，片刻後，更是大汗淋漓。
他一出汗，樂瑤便立即用給他去。
灸完不到一刻鐘，杜六郎臉上被燒起來的紅便飛快褪去，原本懨懨無力的眼睛也跟著明亮了起來。
樂瑤灸到最後，杜六郎也不哭了，甚至還微微扭過頭，對著柳玉娘小聲道：“阿娘……我了……”
這聲了，對杜彥明夫婦而言，簡直如同仙樂！
火搖曳，樂瑤在眾人目瞪口呆的靜默中手探了探杜六郎的額頭，又給他把了把脈，才轉頭對柳玉娘道：
“退燒了，命也算保下了，給孩子先吃點泡的麥餅，再服藥罷。”
第12章 你怎麼知道 味，味啊！
無藥無針的絕境，竟真被那樂小娘子用一雙手、幾塊石子、一捧熱沙給破了！
也是這一日功夫，眾人才知曉，原來治病除了吃藥針灸，還有如此多樣的法子可以一同施治，只是推拿、砭石之類的外治之法，沒有醫者高超的技藝或是敢于施為的膽魄，只怕沒有這等療效的。
何況樂小娘子施治時那手法便與尋常醫家大不相同。
確實令人大開眼界。
眾人是親眼看著杜六郎從奄奄一息、嘔咳不止到能一口氣吃下泡的半個麥餅，要不是樂瑤不許他吃太多，他甚至能吃下一整個！
旁觀者大多不通醫理，但都有一樣淳樸的思想：只要能吃，能吃就能救回來！這孩子雖還未痊愈，但絕對已從鬼門關上被拽回來了。
這下他們對樂瑤的醫再沒有質疑的了。
樂瑤能知道人們對的議論，但還算淡定，畢竟前世這樣的議論聲也不，從患病開始，便活在旁人或憐憫、或好奇、或疏離的目與流言蜚語中，長大後又因太年輕了，還是殘疾人，病人及家屬對的審視、懷疑乃至輕視，更是從未停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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