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還熏了香,樂瑤除了聞到黃酒味,竟然還聞到原記憶里長安城近年很是盛行的牡丹香。
不知這氈帳是李華駿的手筆,心里還納罕,那個岳都尉瞧著如猛虎,竟然蓋的是花開牡丹的被,還熏牡丹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心里腹誹了一番,樂瑤瞇著眼在帳子里尋了半天,才在氈帳最角落,找到了那頗反差萌的救命恩人。
岳峙淵半在黑暗里,垂眸蹙眉,似正忍著疼。
他半倚在憑幾旁,為便于看診,他已卸去盔甲,只穿一松垮的灰褐中,一條屈著,另一傷的管卷到膝蓋,正有些別扭地抻直著。
僅是這般坐著,他那極魁偉的形還是格外有迫。
那頭,李華駿卻被怎麼也不敢手的陸鴻元氣得不輕,兩人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連樂瑤都聽見那大夫連連解釋:“李大人,小人不敢撒謊,都尉這傷實在耽擱太久,真不是小人推不治,而是已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
“胡說八道,這點小傷怎就不能治?”
“李大人,這已不是小傷了……”
聽著爭吵,樂瑤走近了一步,沉默觀察著岳峙淵。
帳線暗,他又曬得黑,實在很難通過面分辨傷,但還是察覺到他呼吸短促,額頭、臉頰乃至耳廓都發紅,應當是發熱了,顯然溫度還不低,神智看著都燒得有些飄忽了。
他真的……太能忍痛了。
已難到這等地步,還能忍著劇痛一聲不吭,還能強撐著坐起,仿佛那條已關節錯位、腫得難以彈的腳不是他的似的。
因樂瑤悄然靠近,他忽然警覺,猛地抬起燒得發紅的眼,認出是誰後,那臉上才出現了一些詫異。
看來這位李判司是自作主張將帶來的?
樂瑤待醫患向來和,與他四目相對,便先笑了笑,手指了指旁邊:“是那位李判司請我過來為都尉醫治的。”之後,又想起此時的禮節,略屈了屈膝蓋。
隨即,便迫不及待地蹲下來,挽起袖子,準備仔細看他的腳踝。
他已有發熱癥狀,應當是染了。
誰知,這一作,卻令因發熱而遲鈍的岳峙淵突然如被針扎了般,原本抻直的都不顧疼痛地往里一。
樂瑤一愣,抬眼道:“你……哎……”
怎麼一個外傷還諱疾忌醫了?
岳峙淵沒應,反將管往下一蓋,聲音嘶啞地質問李華駿:“你怎敢不顧軍令,擅自將流犯單獨帶出來?”
李華駿忙走過來,將杜六郎之事說了:“都尉莫氣,我這也是謹慎起見,若苦水堡無醫明的良醫,有這小娘子在,也多一分把握。”
岳峙淵此時已燒得有些頭昏耳鳴,神智也遲鈍,聽見杜六郎轉危為安,他不免有些容,訝異地扭頭去看樂瑤。
沒想到真的靠未經炮制的生藥、令人難以置信的外治之法,將那孩子救回來了。
李華駿見他神松,心底暗松一口氣,更為氣惱地一指陸鴻元,道,“您看,我料想的沒錯,此人庸才耳!竟連臼都不敢治!”
陸鴻元被人當面指著說庸醫,明知不該與這些吏頂,但還是忍不住苦著臉為自己辯解:“若是剛臼,小人也有把握復位,可都尉已拖了三日,且還日日騎馬奔波,骨節錯位嚴重,還與筋錯長在了一起,才會引得發熱高腫,這已非尋常正骨手法可醫了!即便上博士在此,小人也是此話……事已至此,恐怕只能明日去請上博士來醫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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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發熱未退、腫難行,如何還能再等明日!且上博士遠在張掖,怎生延請?大營里多斷折臂者都能接續,怎麼你不能?”
“這不一樣……”
陸鴻元弱弱爭辯,卻惹得李華駿臉一寒。
眼看要醫鬧了似的,樂瑤忙道:“我能治,我能治,給我吧。”
心里清楚,這大夫說得是實話,大半夜的,沒必要這麼為難人家。
“你能治?”李華駿與陸鴻元異口同聲道,只不過李華駿語氣中滿是驚喜,陸鴻元卻是滿臉疑。
李華駿忙過來問:“小娘子打算如何施治?”
他平日并非不講理之人,但岳峙淵的傷勢已刻不容緩,在這大漠戈壁之中更是別無選擇,但這醫工卻如那樂懷仁一般,見了難治之癥便畏起來,他才不得不故作蠻橫,以言相,後來卻是真生了滿肚子的氣。
萬幸,還有一個指。
若不是親眼見樂瑤用砭石功退了杜六郎的高熱,李華駿也絕不會信,但他正好目睹了全程,對這生得瘦小弱的小娘,也生出了幾分別樣的信任與期。
樂瑤瞥了眼倚在憑幾上、神智愈發昏沉的岳峙淵,又看了眼假作不在意、卻用余瞄的陸鴻元,道:“我得先看看這位大夫帶了什麼藥來。”
李華駿立刻轉頭使了個眼。
“還不快拿過來。”
陸鴻元只能心不甘不愿地把醫箱拎了過來,小聲嘀咕道:“大人既已請得良醫,又何必連夜召小人趕來呢?”
害他趕了四十里的路,吃了一個時辰的沙子,臉都差點被風吹面癱了,結果還因治不了挨了好一頓數落。
苦矣!
陸鴻元想著想著都要哭了。
他只是個民間草醫,原本在甘州城中一小醫館坐堂,後來那醫館賣假藥,他生怕吃死了人連累吃司,便辭了那營生。
又聽聞甘州以西的諸多烽燧戍堡的大營招醫工,俸祿厚,他才來苦水堡討生計,如今專為邊軍里的普通士卒治些小病小痛,已有兩年多了。
他雖醫平平,但此地偏遠人稀,除了那些遠在甘州或張掖大營、專為吏看病的醫博士,便數他醫最明了。
苦水堡醫工坊其實還有另外兩名大夫,但那兩人都是半路出家,一個是游方的野和尚,常靠念經燒香喝符水治病;一個是家道中落的藥商,治病還要現翻書,這倆事不足敗事有余,還是別提了。
平心而論,他已是苦水堡難得正常的大夫了。正是聽聞傷的是都尉,吃罪不得,他才忍著困意從床榻上起來,否則他還不來呢!
如此辛勞,卻還被這不恤的文吏嫌棄醫不,陸鴻元心中十分委屈,更對眼前這蓬頭垢面的流犯存了一萬分的懷疑。
破破爛爛,披頭散發,臉上還帶傷。
這樣形如乞兒之人……真會治病?
而且,還是個臭未干的小子……
陸鴻元極不高興地把藥箱擱在矮幾上,睨了樂瑤一眼,有些不舍得地打開了:“小人可將苦水堡頂好的金創好藥都帶來了,您看,小人真是一心想治好都尉的傷的。”
樂瑤興地舉燈一照,立刻跟掉進米缸的老鼠似的:
“你竟帶了九針!太好了,能針灸了!這幾瓶是什麼?地黃通絡油、生散、止散、龍骨散也有,哇,還有連翹敗毒丸,這個藥正骨後可否贈我幾顆?嗯?這邊還有延胡索、桃仁、香、沒藥、當歸……嗯,都是活散瘀、止痛消腫的好藥,帶得好!這頭是……金銀花、川芎、獨活、秦艽……咦,夾層里是什麼?哦是紗布和夾板,夠了夠了,這位大夫您貴姓?難為您大半夜還能想得這般周全,真是心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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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鴻元見兩眼放綠,即便被結結實實地夸了一句,也一點都不高興,反倒心生警惕,默默用手指勾著藥箱的背帶,把箱子往自己這頭挪了挪。
這小娘子好生古怪。
岳都尉和李判司都是張掖乃至甘州遠近聞名的俊郎君,多邊關子傾慕,卻對二人的容貌視若無睹,連對他們的恭謹敬畏也沒有,反倒是見了他的藥箱如獲至寶,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不會要搶他的藥吧?
李華駿湊過來:“如何?能醫治了嗎?”
樂瑤道:“有藥有針,治是沒問題的,就是……”
轉頭向不知何時也抬眼靜靜看著的岳峙淵,直言問道:“岳都尉,你是否也因我是子,心中鄙薄,才不愿由我醫治?”
岳峙淵怔了怔,下意識搖頭。
“那您可是嫌我年,怕我醫淺薄,治壞了你的?還是嫌我份微賤,故而避之不及?”
樂瑤舉著油燈往前一步,手中那團昏黃的燈火終于照亮了他的面龐。
古銅的皮將他的五襯得極深邃,也模糊了他的年齡,樂瑤這般近距離地端詳他,才發現他其實很年輕,只是他總是斂眉含威、不茍言笑,才顯得老。
此時細看,他應當不比那李華駿大多。
樂瑤凝視著他,岳峙淵也不躲不閃,燒得微微發紅的雙眼直直對上了,聲音低沉:“你方才說的那些,我未想過。”
的確如此,岳峙淵是胡漢混,其實未過多中原教化。
他阿母是氐人,阿耶卻不知是誰……或許是途徑草原的漢人商賈,又或是不慎迷途失路的大唐士卒,也可能只是某個普普通通、牧馬而生的邊關小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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