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他的阿耶應當是阿母在草原上隨手撿來的男人,與之春風一度後,便有了他。
之後那人走了,阿母連他的名姓也沒問。
“有什麼好問的?我只是看他長得俊罷了,這等事兒原也不要。”時,阿母提及他的阿耶,便總是這般漫不經心的語氣。
氐人是母系部族,部族中沒有單于,只有“納伊喀”,漢譯便是王之意。時,氐族夾在吐蕃、鮮卑、西羌等胡部之間,戰事頻繁,部族之中不分男,但凡壯年皆要披甲上陣,一直戰到最後一人。[1]
當時,草原上有條不文的鐵律:不得屠殺不及馬腹高的孩子,當氐部被西羌和吐蕃瓜分吞并後,還沒馬高的岳峙淵便被他們丟棄在有狼群出沒的荒原,但他命,竟被巡邊的大唐安西軍撿了回來。
從此,他被唐軍養長大。
即便在大唐,邊關軍鎮與長安、那等大邑也不同,常有男人在陣前戰死,人頂上的時候,所以,岳峙淵并不輕視子。
聽他如此表態,樂瑤便點點頭:“好,既然如此,岳都尉只管將我當李大人請來的醫者便是,醫者只管救人,不分男,你更不必有所忌諱了,另外……”頓了頓,突然沒頭沒尾地問:“岳都尉……你想來是不大怕疼的吧?”
岳峙淵越燒越厲害,神思遲緩,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李華駿倒聽出了不對勁,蹙眉問道:“……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我要打斷他的。”
“啊?”
第15章 掰我在行 何讓須眉?
這沒什麼?
不僅李華駿和陸鴻元驚呆了,連被燒得在意識模糊邊緣的岳峙淵也驚呆了。
怎的一言不合,便從治變要斷?
李華駿忍不住提醒道:“樂小娘子,我是請你來為都尉正骨的,不是……”
“你們誤會了,我說的打斷,不是真要將骨打斷,方才這位大夫不是說得很清楚麼?岳都尉腳踝臼日久,關節錯位,筋腱黏連,已非尋常手法可復位。唯有將長歪的關節與筋相連之沿關節隙重新掰斷,再次復位續接,才是創傷最小、見效最快的法子。”
樂瑤很平淡地說著令人膽寒的話,甚至怕在場的人聽不懂似的,還邊說邊隔空比劃了一下,兩只手在虛空中一握,好似真的握住了誰的腳踝似的,再往膝蓋上狠狠一,并心安道,“放心,我用的都是巧勁兒,很快的,保準一下就能掰斷。”
李華駿嚇得咽了咽唾沫。
這話說得,難道曾經還有人一下掰不斷,還要掰第二回 的不?
聽著他都覺得腳踝疼了。
他頓時不敢擅作主張,不由得與一旁的陸鴻元對視一眼,忽然就理解了他方才為何推猶豫不肯治了。
李華駿思忖片刻,終究轉請示道:“都尉意下如何?”
畢竟是他的,還須他自己定奪。
岳峙淵沉默了片刻,開口問:“若打斷重接,需多日方可騎馬?”
樂瑤想了想:“這雖不算什麼大傷,但接續之後,也需上夾板固定,定期換藥。若配合醫治,快則二十八日,慢則四十余日便能恢復如常。若不遵從醫囑……”抬眼看他,語氣認真且嚴肅,“都尉恐怕此生都與馬背無緣了。”
岳峙淵默然不語。
阿屈勒雖明日便到,但李司馬若決意要反擊吐蕃,定會做萬全準備。
戰事不是兒戲,不論大戰小戰,都要先征調糧草、掘壕筑墻,觀天象、測風雨,再借驛傳,甘州沿線諸烽燧戍堡,探聽諸胡族向,才可謀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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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估算下來,起兵最快也得二十來日,他的傷,或許也就好了。
若再拖延下去……莫說此戰無,只怕日後也再難馳騁沙場。
這或許便是劉胡子使這等損手段的緣故,計謀雖糙老套,但卻管用,從設計讓他墮馬再到催他啟程,連他倔強的子也算進去了。
劉胡子從一開始,就沒想讓他回去。
岳峙淵心底郁沉,草原上的部族一向是誰搶的牛羊多、誰力氣大,便能稱王,但中原人卻總是喜歡這樣算來算去,岳峙淵即便是在大唐長大,還是沒能習慣。
但他偏要回去。
那個將他撿回來養他長大的人曾對他說過:“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不論遇到什麼事,你都要守本心持正行,即便面對卑劣之徒,也不可屈節從之。”
岳峙淵小時聽不懂,現下也不太懂。
但他約明白他現在做的,沒有違背這句話,就行了。
至于疼不疼,他自小便在軍中打熬,比這更重的傷也過,何懼于此?
忍過去,疼到極致,麻木了,也就不痛了。
心已定,岳峙淵再無顧慮,點點頭:“好,那便有勞樂小娘子了。”
樂瑤見他答應,也不再多言,兩手叉,轉了轉腕子,便扭頭對不知何時到角落的陸鴻元道:“這位大夫貴姓?能否請你取來陶碗兩只、烈酒一壇、夾板三塊、麻布五尺、銀針一盒;另再備艾草、當歸、紅花、香這四味藥來。”
“免貴姓陸……”
陸鴻元自然是不愿這樣一個流犯差遣的,但又不敢怠慢,只好黑著臉把這小娘子要的那些都備齊,又依次遞了過去。
“多謝,麻煩你了陸大夫。”樂瑤接過來,還習慣朝他微微一笑。
手不打笑臉人,陸鴻元被這小娘子溫和有禮的態度弄得不上不下的,了,終是沒說出什麼話來,只是悶頭回接著備藥。
樂瑤沒留意陸鴻元神變化,已經興起來了!
迅速用酒淋過陶碗,又跟李華駿借了火石,點燃艾草熏烤了銀針,便捻著針試了試手,對岳峙淵道:“請都尉先側躺下來,我要先用針為您退熱止疼,以免正骨時疼極而暈厥。”
岳峙淵頷首,依言躺下。
李華駿則有些好奇地在旁探頭探腦,心里甚至在想,為何不讓暈吶?
這般疼,暈了豈不是更省事些?
樂瑤用酒洗干凈了手,一手著數枚細不同的銀針,先對準了岳峙淵的大椎快速刺,捻轉針柄,促使銀針深,繼而又在曲池、合谷二各施一針;這幾針是退熱的,接著又刺了足三里與合谷,這兩可止下肢疼痛、神經痛。
李華駿看得清楚,只覺運指如飛,輕靈迅捷,其余的便看不懂了,倒是陸鴻元離得遠些,卻看得心驚,這小娘子行針手法好生老練,不僅快還準,每個位都扎得分毫不差,看著手法……非但遠勝于他,只怕比甘州軍藥院的許多大夫都要利落!
還真沒騙人,是有真功夫的!
陸鴻元不被其吸引,怔怔地向前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
轉眼間,岳峙淵上手上上便已扎了數針,樂瑤略等了等,估著有半柱香了,很自然地將自己的手搭在對方的額頭上試了試。
岳峙淵的額頭已滲出細汗,高熱退了幾分,呼吸也平穩了些,但仍未完全退燒。
便又立刻在他風市、委中二加刺兩針,靜候片刻,再次抬手試他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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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針灸,岳峙淵此時已清醒多了,子也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背對著樂瑤側臥,面朝帳壁,雖然無人能看見他神,但他仍覺有些不自在。
的手指細長而瘦,落在他額上時卻很輕溫暖,扎針也不那麼疼,應當是扎得格外準的緣故,每次針捻進去時都格外酸脹,片刻後,被扎的位還會微微發熱。
與以往營里其他大夫診療時完全不同。
此刻,他好似連腳踝上的劇痛也減輕了不。
果真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岳峙淵先前聽李華駿夸樂小娘子醫治杜六郎時如何高明,雖也十分驚奇,但卻沒有此刻得那般真切。
的醫果真有些神奇,見效極快。
“差不多了,岳都尉,我現在刺您腳踝關節上二寸之,你可有覺?痛嗎?”
針灸時,還有一種位名“阿是”,此無固定位置,通常下針在疼痛部位或其附近 “按痛點”,深刺阿是,用以阻斷疼痛的神經連接,也能有效止疼。
果然一刺下去,岳峙淵便一愣。
“有知覺,但不疼。”他搖搖頭,此刻他只覺渾微熱、繃酸脹,再過了一會兒,那些源自腳踝的痛意,似乎被這些銀針阻斷了一般,已察覺不到了。
不,不僅察覺不到疼痛,連臼的那只腳踝都跟蹲久了發麻似的,漸漸的連腳的存在都察覺不到了。
“好,那我開始了。”
樂瑤雖然這麼說,卻并未立即手,只一邊在他傷四周輕輕按,一邊格外溫地說道,“都尉再放松些,如今我雖已為您止了疼,但一會兒正骨時必然還是會疼的,岳都尉要一定忍住,不要。”
岳峙淵嚴肅頷首,手默默攥了拳,預備即將到來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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