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樂瑤卻還是沒手,繼續溫聲說道:“對了,我還未向都尉道謝呢。方才李判司來尋我,我心中很歡喜。都尉或許未將前夜之事放在心上,我卻不能忘了都尉的救命之恩,多謝都尉的善心、麥餅與牛車……”
的聲音不算多麼細婉轉,但的語調卻特別舒緩,字字句句從容有度,令人不知不覺便沉浸其中。
李華駿與陸鴻元也被的話吸引,莫名便走神了。
岳峙淵也是如此,聽著聽著,他下意識便放松了下來,正想對說那些事不必掛心,他做這些不過憑心而行,并非圖報……
但這念頭剛在腦海中劃過,他的意識便被一陣迅猛襲來的劇痛擊穿,如被刀劍猛地捅進膛一般,疼得他腦中眼前都一片空白。
伴隨著響亮的“咔”的一聲,他只覺腳踝被人猛力向外旋翻擰斷,尚未回神,又被人同時向按,又是“咔咔”兩聲,原本歪斜臼的踝骨又回到了原位。
岳峙淵猝不及防,霎時疼得冷汗涔涔,他咬牙關,額上青筋暴起,眼前已不再發白,而是麻麻瞞漫上黑暗,但他終究撐住了,攥著發的拳頭,記得這小娘子的話,沒有胡掙扎,也未哼出一聲。
“好了。”樂瑤抹了一把汗。
這岳都尉果然很健康,骨頭好,掰起來真費力。
取來夾板合腳踝兩側與足底,以麻布層層纏繞,包扎時還不時探頭詢問岳峙淵:“綁的松可還合適?若太松、太或何不適,定要告知我。”
已痛到麻木,岳峙淵勉強點了點頭,沒說話。
纏好,手探夾板里,剛好能塞進去一指,順手又便掏出了那條皮繩,將麻布徹底捆扎牢固。
這也算歸原主、盡其用了。
樂瑤滿意道:“如此便好,既可固定,又不礙脈流通。我一會兒再開個消腫止痛、活化瘀的方子……嗯?二位這般看著我作甚?”
李華駿和陸鴻元都半張著。
看傻了。
這樂小娘子方才正輕聲細語說著話呢,誰知,下一刻便毫無征兆地下了狠手!且正骨手法實在兇悍,掰時整張臉都猙獰了!
一下就把岳都尉的掰斷了!
更教他們吃驚的是,現下說話轉眼又恢復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仿佛方才那般輕聲細語哄人又咔咔掰斷骨的人本不是。
樂瑤固定好岳峙淵的腳踝,起開好方子後又與他代了一些注意事項,便起來準備告辭,回過來,才發現李華駿與陸鴻元還是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
知道他們在驚訝什麼,忍不住一笑。
若此時是男子,他們或許便不會流出這樣的神了。
這算啥,樂瑤默默在心中想。
前世,與眾師兄隨老師下鄉義診,聽說看病不要錢,十里八鄉連人帶貓狗牛羊鴨鵝,只要有點病的活都來了,那會兒樂瑤最多一日能掰了十二條、十五只手臂呢。
老師也說,做事兒利索,可比那些沒用的師兄們強多了。
此時的男人們啊,只是見有子如男子那般行醫,才大驚小怪。
所以,更要如此走下去。
子自然也能懸壺濟世、扶傷救危。
何讓須眉?
第16章 寒夜贈我 他日……有緣再會。
半刻鐘後,李華駿親自提著羊角燈,將樂瑤送至氈帳之外。
夜如墨,星子疏落,遠戈壁上的風呼呼地掠過營火,明明滅滅映著清瘦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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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瑤冷得又把手揣進單薄破爛的袖筒里,但還是一路仔細叮囑:
“李判司,我聽那位陸大夫說,你們明日便將返回甘州了,路上務必要為岳都尉備一輛穩便的馬車,他腳踝剛復位,萬不可挪,若能勸他靜臥休養幾日那便更好了。
另外,服的桃紅四湯加減方,劑量用法我也已寫明,今晚最好便著人先煎一服與他服下,待到甘州城後,再服兩日,屆時便可再由當地醫工診視傷,若紅腫漸消,疼痛減緩,或可考慮調換為以羌活、防風、秦艽等藥為主的舒經活湯,更為穩妥。”
了凍得厲害的手,仔細代道:“總之,切記勿勿,安心將養,待關節重新長穩,才可嘗試慢慢站立,絕不可心急。”
李華駿凝神靜聽,將所言一一牢記于心,甚至低聲復述了一遍,確認理解無誤,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經此一事,他對樂瑤的醫深信不疑。
從他前去相請,到帳施治,再到最終正骨復位、包扎固定完畢,也不過短短兩刻鐘,就這麼利利索索地把這個難題給解決了。
都尉此傷若在甘州本不算什麼,偏偏困在這荒蕪邊地,還在醫藥兩缺時突然惡化,故而這般舉重若輕,格外令李華駿心安。
想了想沒什麼的,樂瑤便停了腳步,轉面向李華駿,斂衽一禮:“李判司請留步,我這便回去歇息了,明日仍要趕路,你與岳都尉也早些安頓罷。”
“樂小娘子,今日多虧有你。”李華駿隨和地微微一笑,并未因是戴罪流犯之而有毫慢待,反而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了過去,“這是小娘子寫方子時,由都尉口述,托我代為執筆的,權作今夜診治的謝儀,還小娘子莫要推辭。”
樂瑤疑地接過來,借著李華駿手中羊角燈出的,展開一讀。
這竟是一封寫給苦水堡苦役營監丞的薦書!信中說明了的家世且懷不俗的醫,末尾還蓋了岳峙淵的印信。
樂瑤詫異抬頭看向李華駿。
“我原想贈些銀錢酬謝小娘子,但岳都尉說,小娘子明日到了苦水堡,必會經多次搜檢,銀錢財只怕難以保全,還可能為你招來禍患。倒不如給小娘子行個方便,憑此信請苦水堡吏將你分派至醫工坊中效力。
日後,你便可憑醫‘以醫代役’,既可免除筑城、洗等繁重苦役,又能使你這一好醫不致埋沒,而苦水堡得了個好醫工,對那兒戍守的士卒也是好事。于人于己,皆有利焉,也算是一舉兩得了。”
樂瑤實在驚喜,這正是心所期盼的!
為岳都尉正骨療傷,本是出于醫者本分,兼有報答前夜他救命之恩的念頭,哪能貪得無厭再索取什麼報償?
誰知,這位岳都尉心思如此細膩,竟設地為眼下艱難的境考慮,替免去了最大的後顧之憂!
李華駿隨即又示意旁的兵士上前,奉上一襲折疊整齊、頗為厚實的織毯,以及一套疊好的:“此暫時尋不到合的子裳,這套胡服與織毯,是我與都尉前來接收流犯途中,順手緝拿一伙劫掠商隊的盜匪時所獲,應是未曾上過。雖樣式樸,但勝在厚實擋風,小娘子權且收下,聊作寒之用吧。”
那織毯又厚又大,是草原上常見的以羊與牦牛等料防線糙織的,十分實用;胡襖卻不知是何種皮鞣制而,皮向,外表糙,散發著一草原上皮革特有的臭膻氣息,這胡襖還配有一頂相同皮質的胡帽,兩側帶有護耳,起來茸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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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瑤心中一暖,確實已凍得渾發,牙齒都忍不住輕輕打戰,便沒有虛意推辭,鄭重地雙手接過,隨即後退半步,抱著叉手于前,對著李華駿一揖。
頓了頓,又轉向那頂氈帳的方向,也深深揖了下去:“樂瑤拜謝兩位大人厚意!明明蒙岳都尉仗義相助在前,為他診治本是應當,卻反得大人們如此周全照拂,實在慚愧。”
“都尉向來如此待人,”李華駿笑瞇瞇道,這也是他尊敬岳峙淵的原因,“說與你聽也無妨,岳都尉是氐族覆滅時,唐軍從狼群下救回的孤兒,他是吃著軍中百家飯長大,故而對我大唐子民,無論出貴賤,有力所能及之,從不吝嗇援手。”
樂瑤聽得怔怔的。
原來他出氐族啊,怪不得生得一雙那樣的眼睛。
聽聞氐人祖上是羌人別部,鐵騎錚錚、悍勇善戰。兩漢以來,各胡族勢頹,部眾流散,氐人也漸漸了流浪的部族。
往後數百年,他們在廣袤的北方草原上流亡,農耕,游牧,也依靠被漢地豪強或將雇傭為騎兵銳,才能以戰求生。
歷史上,似乎便是在唐初,殘存的氐部勢力遭周邊突厥、回紇等諸胡部落聯合圍剿。又傳聞氐人極強,是一個寧愿站著死,也不肯跪下降的部族,于是,一夜之間,氐族人全部被屠戮殆盡。
自此,草原上再難尋覓氐人蹤跡。
一個曾來去如風、縱馬挽弓的彪悍部族,就這樣尋常地被碾碎在歷史滾滾向前的車之下,再無蹤跡。
原來這個歷史上消亡的部落,竟還有一個孤兒,頑強地活了下來。
樂瑤不由對這位岳都尉的世生出幾分嘆息,有惋惜,也有一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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