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分派勞役,念到名姓者,高聲答‘在’并出列一步,一會兒自會有人領你們去該去的地方。天快黑了,你們若不想睡在地上,便都著點神,早分完,早了事。”
“米應生、米仲昭、米雨君、米……”
“在、在……”
米大娘子與另幾位族兄弟連忙出列應道。
第19章 母子將分離 命你醫工坊
老笀像分揀貨一般,將米大娘子及其族兄,一一指派了出去:
“你們幾個男人領墾荒及畜廄灑掃清糞之役;子領墾荒及補房漿洗之役。事宜,自有各監頭與你們分說,男人向左,子向右,都站到對面去。”
“是……”
這些活兒可不輕,還都是臟活兒,米家幾人雖心中發苦,卻也不敢挑揀,只得低聲應下,依言分作兩列,垂頭喪氣地站好了。
米大娘子沒想到自己頭一個便被分了出來,現下獨自站在一邊,不由惴惴四顧,最後目又總會依依地落在樂瑤上。
樂瑤留意到了。
平靜地回過去,沖輕輕頷首,還將左手按在右手的關上。
“這是關,此可寧心醒神……”
米大娘子一怔,腦海中仿佛又想起了昨夜樂瑤輕聲細語教按位的形,下意識也將手搭上那按了一路的位。
骨下傳來一陣陣酸脹溫暖,米大娘子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被漸漸擊退,鎮定了下來。
樂瑤不由微微一笑。
順帶,還記住了米大娘子的名字。
原來名喚雨君啊,好雨知時節,真是清雅的名字,但很快又想到米大娘子眩暈癥的病,又有些忍俊不。
這時,那老笀陸續又分派了十余名流犯,樂瑤靜靜聽著,也聽出了些門道。
在苦水堡,萬千勞役都圍繞著戍防與生存展開,大致有幾類:最重要的便是墾荒屯田,邊關糧秣不能全靠朝廷輸送,為了自給自足,駐守邊軍也是半兵半農,流犯們更免不得要年復一年開荒、播種、灌溉、收割。
其次便是筑城修壘。邊關防事關生死,流犯們幾乎日日都需夯筑城墻、鋪路建屋等。
這類工事極耗氣力,最是艱苦,流犯里的壯勞力無一例外都被分派了這活兒。很快,杜彥明、鄭山等人,便都被點去修城墻,即日起便歸城門的程伍長調遣。
另外是轉運資、畜牧養馬、匠作建筑等,周婆之子因曾在馬監任職,與其子便被老笀遣派往軍馬場服役。
而老伴余主事原是工部吏員,老笀見名冊旁小注著他通算學、擅繪圖紙,還曾督造過宮殿,那眼霎時都冒出綠來了,立即便換了個口氣,將他分匠作坊。
最後還是一些漿洗補、灑掃紡織等雜活兒,大多都是由流犯中的婦孺老弱擔任了。
名冊漸次念下,每一聲都好比余生的判決,周婆滿臉愁容地站到了米大娘子邊,牧馬牧牛要逐水草遷徙,十有八九要住在山上,也不知冬日要怎麼熬?但想到,至還有兒子在邊,老伴兒也進了匠作坊,不必干苦力,一家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要知足啊。
心中的萬千苦水,便又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沒一會兒,流犯便分派過半,老笀念著念著卻忽而慢了下來,他翻簿冊,目在人群中逡巡,尤其還在子臉上停留。
樂瑤忍不住袖中那封薦書。
老笀的目最終落在了柳玉娘和流犯中一位許家娘子上,吩咐道:“常千戶府中還缺兩名使婢。許氏、柳氏,你二人便千戶大人宅中為奴。柳氏,你先將孩子放下,與許氏站去那頭,稍後自有人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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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娘子一愣,隨即面喜,趕忙應下。
樂瑤和其他流犯也有些驚異,怎的還有充邸為奴的?邊還有人低聲羨慕道:“這兩人運道真好,如今這境地,能高門為奴,總比在外做苦力、舂米洗要強……”
柳玉娘卻高興不起來,聽見“放下孩子”這話,臉便白了,下意識將杜六郎摟在懷里。
獨自進了深宅大院為奴,杜郎又要干重活兒,孩兒怎麼辦?
六郎都還病著呢!
一時心如麻,抱著孩子哀求道:“大人……不知、不知可否讓我將小兒帶在邊?他年紀尚小,子又不好,實在離不得人,求求您了,別把我們母子分開……”
說著還對著老笀磕頭不止。
老笀臉立馬變了,張地向屋里瞥了眼,俯下低聲警告道:“噤聲!莫要鬧!若是惹怒了屋子里的其他大人,你這病殃殃的孩子就連留在苦役營都難了,要是被單獨丟到戈壁去,你猜他能活幾日?”
柳氏被嚇得哭求聲戛然而止。
老笀直起,瞪視著柳玉娘,揚聲呵斥:“千戶府有千戶府的規矩,豈容你拖兒帶?其余人也聽好了:既了苦水堡,便都安分些!你們是罪人,生死二字皆由人定,想活下去,都記住一句話——管好自己,管閑事,聽懂了沒有?”
眾人低低應是,柳玉娘心中害怕,卻還是不愿輕易與孩子分開,摟著杜六郎,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用淚水無聲地繼續哀求著。
杜六郎也嚇壞了,見母親跪下,他起初還想拉柳玉娘起來,拉不,便也跟著跪下了。
老笀滿臉不快,抬手命後戍卒上前去置。
那兩名壯碩的戍卒暴地掰開了柳玉娘的手,將孩子強行扯出。病弱的杜六郎嚇得大哭,卻又被戍卒兇狠目懾住,哭聲噎在嚨中,臉也憋得通紅。
被帶開時,他仍淚眼汪汪著小手,拼命想抓住母親的角。
周圍的流犯們面不忍。
杜彥明看得妻子如此凄慘,幾次三番想沖出來,卻又被其他族人死死摁住,最終也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樂瑤心中揪,幸好那兩個戍卒雖暴,卻還是將杜六郎推了杜彥明所在的隊列中,他也被父親牢牢接住了。
另一頭,磕得腫脹流的柳玉娘也被拖到了那許娘子旁。
許娘子猶豫了片刻,還是俯寬了兩句,將滿泥塵的攙扶了起來。
老笀輕咳了一聲,繼續往下點名。
“樂懷良之,樂瑤。”
“在。”
還分神看著柳玉娘母子的樂瑤心中一,忙向前走了一步,正要拿出那封薦書,卻聽老笀捻著道:“你就是那個救治了岳都尉的小子?都尉已有吩咐,命你醫工坊。”
“是。”樂瑤激地松了一口氣。
昨夜李華駿飛馬回苦水堡,一定順帶替打點妥當了,不然路上那曾監牧不會為呵斥解差,眼下老笀也不會對這麼客氣。
聽到樂瑤的去,周遭流犯紛紛投來羨慕目。
上這件厚實的裳格外顯眼,往苦水堡來的路上,因機緣巧合救治岳都尉而得了獎賞之事也早已傳開,現下所有人都知曉醫不凡,有此安排也算理之中。
余主事、樂瑤,都因懷技藝而不必干苦力活,誰讓自己沒有這等本領?
“你站去柳氏、許氏那邊,稍後自有醫工來領。”老笀頭也不抬地指向一旁,指尖,準備掀過一頁繼續分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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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瑤走出兩步,瞥見遠哭得嗆咳不止的杜六郎……又回了眼失魂落魄的柳玉娘,腳步一點點慢了下來。
也是泥菩薩過江,又何以庇佑他人?
但想到之前與柳玉娘等人在火堆旁的約定、想到解差裳時柳玉娘攥住不放的手、想到杜六郎沿路分給的、被他小小的手攥得溫熱的沙棘果。
還是于心不忍。
杜六郎病勢不輕,杜彥明又被分得是最繁重的苦役,六郎即便跟隨他到了苦役營中,只怕也難以得到照料,一旦病加重,必有命之危。
柳玉娘為母親,恐怕已想到今日一旦母子分離,便可能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才會如此絕悲慟。
醫者仁心,腦中無數念頭飛閃而過,樂瑤終究還是無法置之不理。
腳步一頓,轉向老笀斂衽一禮:
“笀書吏,小有一事相告。”
第20章 仗義援手 他這一路早已妒火中燒。
老笀見停下,似乎便已猜到要做什麼,眉頭一蹙,“我方才說管閑事,你沒聽明白?”
樂瑤了拳頭,還是迎著他的目說了下去。
“書吏之言,小聽懂了,多謝書吏告誡……但有一,大人不知。這柳氏之子在路上剛發過高熱,還是風熱肺壅兼染傷寒之癥,病不輕,且這病最容易傳染他人,若將他混雜在苦役營中,萬一導致多人病倒,還會延誤修城工期……小是擔憂書吏會上峰責問。”
一邊說,一邊留意老笀神,見他雖皺眉卻未打斷,語氣便也愈發誠摯,話里話外皆是心地為老笀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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