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瞧,他年小弱不丁,搬石運木都做不得,但在醫工坊學著曬藥、抓藥、熬藥,卻綽綽有余。不如讓這小兒隨我同去醫工坊,一可防病疫擴散,免您日後麻煩;二也不白費人力。您看……可否通融?”
語速平穩,話里話外,半是請求,半是陳述利害,說得有理有節,聽得老笀捻著痣的手都停住了,吊梢眼打量著,沉不語,似乎正在心里權衡能不能開這個口子。
樂瑤見狀,又輕聲道:
“昨夜我為岳都尉診治,聽李判司說苦水堡缺醫藥、人手張,今日見書吏事明快、分派有度,才敢做此提議。若您認為不妥,便當小妄言,不必多理會,一切仍由書吏定奪。”
以退為進,適時收聲,說完便不再多歪纏。
自打進了苦水堡,樂瑤便一直在暗中觀察,包括老笀。
從前是個盲人,視力衰退後,不得不多依靠聽覺、嗅覺來維持生活,漸漸變得對人的語氣緒極為敏。這老笀雖生得模樣兇惡,看似也很瞧不起流犯,但他在分派勞役時,卻十分有竹、語速很快。
顯然,在曾監牧向他人前,他便已得了驛站的傳文、押解告書并早做安排。
方才派活時,他不索賄、也不輕薄子,還會按流犯的出、特長合理分配去,渾都寫著早完事早下班。而且,柳玉娘哭求時,他甚至還暗示不要鬧大靜,免得自惹麻煩。
可見,他應當是個守職之人,正因如此,樂瑤才敢試探著出聲。
若是張五之流,即便心中再不忍,也絕不敢多話。
果然,樂瑤一扯起岳峙淵和李華駿這面大旗,老笀便垂了眼,沉了片刻,才重新抬眼凝視著樂瑤,冷哼道:“一個小兒,病死便病死了,對我何干?不過,岳都尉既然有話,我自當為大人分憂。這樣罷!念在你醫尚可,醫工坊也需人手,便允你搭上這小兒。但,他只能領半份口糧,且你二人還須額外耕種醫工坊的藥田、照料堡中所有病馬病牛。農忙時,也須下田刈麥,不得推諉。”
老笀這話一出,後頭那些也跟著蠢蠢的流犯頓時又啞了。
這麼多活,豈不是要累死人?
樂瑤卻想,得了舉薦能安立命,但也沒打算就這麼一輩子在醫工坊混日子,除了日常看診,自然是要為自己多謀出路的。
正好,種藥、醫,學會了也是技多不。
上輩子有個師兄就是人醫轉醫,開診所之前,還去他的寵中醫院幫過忙,給幾只癱瘓的小狗針灸、做康復治療,後來師兄的事業做得愈發紅火,得了一堆救我狗命的神醫錦旗不說,被人戲稱為貓狗界的三甲醫院,他掙得一點兒不比在大醫院當醫生的師兄弟們,與小為伴,心還格外舒坦。
這輩子嘛……馬和牛倒沒治過,但可以學。
便應道:“好,多謝書吏全。”
老笀神復雜地看了一眼,似乎從沒見過這麼傻的人。
樂瑤已連連作揖,生怕他後悔似的,趕忙過去將杜六郎牽到邊來了。
杜彥明早已哭得鼻頭都紅了,此刻也不住沖作揖道謝,那頭柳玉娘聽見了樂瑤的話,抬起滿是淚水的臉,見樂瑤帶著孩子走來,淚水更止不住,當下就要叩頭。
樂瑤拉著孩子忙將扶起來,低聲道:“那日說好的,若有余力,便相互幫襯。以後你一人在大宅院里,自要珍重小心,六郎便暫時給我,你不必擔心,我會繼續為他推拿針灸,盡力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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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娘連連點頭,一手摟撲進懷里的六郎,一手抓住樂瑤手臂,語無倫次:“多謝……多謝你了阿瑤,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往後有機會,我定以命相報!”
“別這麼說,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你與杜郎君才是六郎的耶娘,六郎終究還是要靠你們的,所以,你一定要保重,等著日後重逢之日。”樂瑤輕拍的手。
柳玉娘含淚點頭,低頭不住地孩子的臉,又親親他,再三囑咐他要好好聽樂瑤的話,要養好。
樂瑤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那頭,老笀已經繼續有條不紊地往下分派活計了,眼看就剩最後幾人,都是四五十歲的男子,除了樂瑤的叔父,也都是無所長的,但老笀沒有將樂懷仁單獨提出來,而是合了簿冊,干脆地全都派去墾荒。
話音剛落,就見有個瘦條條的影急切地搶先沖了出來。
樂懷仁撲跪在地,高聲喊道:
“大人!我也是樂家人啊!”樂懷仁猛地指向樂瑤,“我是親叔父,我在外行醫已有十余年,治愈的患者不計其數,比這小子更通醫道!我也愿為堡中醫工坊效力!大人!”
老笀瞇起眼來,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名冊在手,他豈會不知這樂懷仁的來歷?之所以沒將他派醫工坊,他是多留了個心眼。
若此人當真醫高明,為何岳都尉傷發作,會寧愿選個年輕子診治,反把他這經驗更富的老醫工棄了?
這人,不是庸醫便是品行不端,并不可信。
苦水堡雖只是個小小的邊關戍堡,但也駐守了數千邊軍將士。將士們拿命護佑大唐疆土、百姓安危,本就多有患病傷者,堡中的醫工坊已很艱難,僅有一個正經大夫拉著倆半桶水勉力維持,但那倆半桶水雖不,好歹心腸不壞。為醫者,濫竽充數都罷了,最怕混心不正之輩,他不謹慎些,豈不是要害了這些忠烈命?
那他老笀這輩子才造孽。
正因如此,老笀方才見樂瑤而出為那母子說,才會松口應允。除了顧念有上舉薦,也是看重懷為醫者那難得的仁心。
至于這樂懷仁……老笀是故意按下不提的。他本打算將樂懷仁先分去墾荒,再察其行、觀其心,若真是踏實可信,重新分派調往醫坊也不遲。
沒想到,這人竟耐不住先跳了出來,還一副不平不公的樣子!
樂懷仁伏在地上,恨得牙關咬。
他這一路早已妒火中燒。
尤其得知樂瑤因救杜六郎得了岳都尉青眼,還為其正骨、得寫薦書,他眼睛都快滴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也救那杜六郎了!
誰知道那岳都尉竟然有傷?若他知曉,定也會在貴人面前搶著顯擺醫!樂瑤必是被張五拖走那夜,意外看出來了,才故意借醫治杜六郎大出風頭。
怪不得呢!樂懷仁可算是想通了,怪不得突然轉了肯出手救人,還敢當眾忤逆他,敢是把他當墊腳石,為自己搏前程呢!
可恨他現在才想通!
眼看樂瑤輕而易舉便逃了苦役,甚至還拉上了一個孩子,自己卻將淪為墾荒勞作的田舍漢,樂懷仁再也顧不得,也不管會不會被鞭打,趕忙出聲遂自薦。
他可不想做那些!
老笀蹙眉打量他片刻,轉與後戍卒低語幾句。
戍卒快步離去,不久便請來一位著深青袍、神倨傲的年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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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笀恭敬行禮:“見過盧監丞。”
那盧監丞居高臨下地掃了樂懷仁一眼:“便是你自稱知醫?”
第21章 怎麼又是你 麻煩嘛,丟得越遠越好。……
“是!是!小人姓樂,貞觀年間的太醫令樂仲明便是家父,小人嫡親的兄長樂懷良是太醫署醫正,小人此前也才在長安經營醫館多年,人稱杏林世家的南樂氏想必您定有耳聞……”
樂懷仁幾乎是搶著開口,伏在地上,頭埋得極低,不比面對老笀時還一臉憤憤不平,此刻見到盧監丞,他臉上堆起了諂而急切的笑,仿佛要將畢生所有能抬高份的籌碼都在這一刻盡數拋出,生怕說慢了一句便失去這唯一的機會。
然而,盧監丞也只是漠然地聽著,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緑幘臂鞴上的皮鼻,眼神里著一不易察覺的不耐,不等他說完,便猛地一揮手,如同驅趕一只惱人的蠅蟲:
“行了,行了,那正好啊……”他聲音冷淡,“上博士正在征調到陣前效力的醫工,你既有這份忠心,我便派你去大鬥軍戍堡與其他征調的醫工匯合,事不宜遲,今日便隨輜重營一同出發吧。”
說罷,轉便走。
去陣前?
樂懷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刀劍無眼,流矢橫飛,去陣前豈不是九死一生?更何況他是罪役之,說不準還會被推到戰場上去抬傷兵!
那還不如留在苦水堡做苦力呢!
“為、為何?大人!為何定要小人去陣前?”他猛地又撲前兩步,“方才……方才那位笀書吏還說苦水堡醫工坊人手不足啊小人……小人是真心實意愿留在此效力啊!小人愿為堡中將士盡心診治,以醫贖罪!求大人開恩!”
他幾乎是匍匐在地,哀求不已。
盧監丞終于又停下腳步,側過半個子回過頭來,黃昏最後的線落在他沒什麼表的臉上,顯得十分鄙夷。他呵斥道:“到了此地,豈容你挑三揀四?罪役之,容你去陣前你還不知足?再敢糾纏,便不是去大鬥軍這般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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