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懷仁張著,竟嚇得發不出聲音。
盧監丞冷哼一聲,心想:此人言辭浮夸,眼神閃爍,果然如老笀方才所言,一看便是個不安分的。
恰巧,他昨日又才接到上面的行文,命各戍堡調醫工赴大鬥軍支援。近來也不知怎的回事,吐蕃哨騎侵擾日增,我軍傷亡漸多,正急需醫工人手。
甚至前陣子連甘州軍藥院的上博士都親自帶人過來了一趟,一路沿各烽燧戍堡尋訪醫高明的醫者,也不知是為了戰事所需,還是旁的什麼。
但苦水堡這破地方,就陸鴻元一個大夫還算得用,那上博士沒看上他,他還慶幸呢,誰知人走了,又傳令回來,非要各戍堡都一個醫工出去。
陸鴻元走了,苦水堡的士伍兵卒怎麼辦?他實在舍不得,正為此事頭疼該如何差。
眼下正好,將夸口之徒頂替上去,豈不兩全其?至于此人醫究竟如何,那都不重要。橫豎陣前所有醫工皆歸上博士統一差遣,這樂懷仁是好是壞,是留是攆,皆由上頭決斷便是。
在這苦寒邊陲,他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啊。
麻煩嘛,丟得越遠越好。
思及此,盧監丞更覺心安理得,徑直轉回了值房。
“大人!大人!”
樂懷仁還爭辯,卻已被戍卒暴地拖了起來。恰逢督修城墻的監頭先趕來接流犯,他便與其他幾名壯流犯一同被押往堡西,正好隨出城隊伍同行。
他被拖得渾渾噩噩踉蹌前行,腦中仍嗡嗡作響,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樂瑤那黃丫頭,為個不相干的小兒說,便能得允準;他為自己謀一條生路,道明出資歷,怎就落得個被發配陣前送死的下場?
憑什麼?不過在閨閣里讀了幾年醫書,認得幾味藥材,仗著些微末伎倆和運氣,竟騙過了所有人!他樂懷仁行醫十余載,在長安亦有薄名,怎麼就落得如此不堪?
定是那丫頭暗中使了絆子,在這些都尉吏面前進了讒言!
越想越恨,越不甘心。
經過樂瑤附近時,他猛地扭過,不顧一切地喊道:“大人!大人明鑒啊!我才是正經醫者!樂瑤才是騙子!本未曾獨立行過醫!我才是真的醫啊!我才是!”
他聲嘶力竭,面目扭曲。
然而,值房的門簾早已落下,老笀正躬對著門說著什麼,聽見他的聲,也只是直起,有些厭惡地朝他這個方向瞥了一眼,似乎在怪他惹是生非,害他又耽擱了時辰差。
自始至終,無人回應他絕的嚎。
悲憤與不甘如沸水灼心,他莫名又扭過,沖著樂瑤所在的方向喊道:“侄兒!你為啥不替叔父分辨?為何!為何?”
風聲蕭瑟,將他的聲音扯得破碎。
樂瑤沒有看他。
為何?無人看見,垂下的眼睫極輕地了一下。
若是樂懷仁僅對原的遭遇見死不救也就罷了,但記憶里,他似乎還曾向張五暗示愿意將原獻給他。
那個夜晚,原被張五強行拖出去時,曾用盡最後力氣死死住門框,艱難地回過頭,向自己的親叔父。
那雙絕的眼里,是不是也曾無聲地、一遍遍地吶喊過:
叔父……為何啊?
……
之後,各流犯也陸續被各的吏員或監頭帶離,場子上很快變得冷清。
常千戶府上派來的兩名僕婦也到了,那兩人皆是膀大腰圓、面沉肅的中年婦人,們核對完柳玉娘和許娘子的姓名,便一左一右攥住們的胳膊,押解般將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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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郎君……”
柳玉娘倉皇回頭,只來得及凄楚地了一眼孩子和丈夫的方向,便被毫不留地扯得一個趔趄,聲音也哽在間。
一路上,拼命想回頭,卻總被那僕婦壯的胳膊擋住視線,最後只能踉蹌著遠去。
杜六郎攥著樂瑤的手指,仰著小臉,著母親不斷掙扎回、卻又被迅速推遠直至消失在暮里的背影,大大的眼睛里盛滿了懵懂與驚懼。
他想哭,小癟著,嚨里發出嗚咽聲,卻又記得娘的囑咐,死死忍住,不敢哭出聲來,只是那只小手,用力得將樂瑤的手指都攥得生疼。
樂瑤到指尖傳來的抖和汗意,蹲下,平視著他蒼白的臉,用指腹輕輕去他臉上的淚珠,聲音也放得低而緩:“不怕,六郎。以後你便先跟著阿姊。我們先把子養得壯壯的,將來一定還有能再見到你阿娘的。”
杜六郎沒有答話,眼淚落下,更地靠向樂瑤。
很快,空場上最後幾個人也被帶走。
天徹底黑,四周戍樓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明明滅滅,在地上投下搖曳扭曲的影子。
漸漸,深秋的夜寒氣侵骨。
只剩樂瑤牽著杜六郎,被勒令站在原地等候醫工坊的人來接,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來。
老笀抱著簿冊,在一旁踱了兩步,顯然也等得不耐煩了,低聲抱怨咕噥:“這醫工坊的人辦事愈發不著調!天都黑了還不來領人,弄什麼!”
他瞥了一眼在寒風中瑟的杜六郎和單薄的樂瑤,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臉更臭了些。
樂瑤輕輕挪了一下幾乎凍得麻木的雙,今日長途跋涉的疲憊在此刻全面襲來,小酸脹刺痛。將杜六郎往邊攏了攏,試圖用自己那件寬大的皮袍為他擋點風寒。
就在老笀也等得火氣蹭蹭往上冒,準備打發守門戍卒去催時,南邊的土巷深,終于晃悠悠地飄來一星微弱的點。
燈籠漸近,暈小小一團,隨著人匆匆的步伐而忽明忽暗。
“抱歉、抱歉!實在對不住!老笀,哎呀讓你久等了!傍晚不知怎的,突然來了好些換藥的傷兵,我忙得腳不點地,剛騰出空來……新來的醫工在哪兒呢?”
這聲音有點耳。
樂瑤抬眼去。
燈火漸近,那人的模樣終于從黑夜里掙了出來,映出來一張跑得滿頭是汗的圓臉。
他一邊氣一邊用袖子抹汗,發現見到空的場子里只剩臭著臉的老笀、一個小娘與一小孩兒,先是一愣,等看清眼前這小娘的面貌後,更是大吃一驚:
“不會吧……怎麼又是你?”
樂瑤見到是他,卻是一笑。
“陸大夫,又見面了。”
第22章 初來斷怪疾 這到底是什麼怪病?……
今日月淺淡, 一鉤彎月輕在夜空中,纖弱得像抹指甲痕,過雲層, 半半怯地落到人間,幾乎了無痕跡。
夜里風總是極大,陸鴻元手里那盞燈籠,被他拿袖子攏著、膀子遮著。可即便被他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一豆燈火還是被吹得竄,幾熄滅, 更別提照路了。
好在陸鴻元對這條路極,他黑在前引路,還能時不時回頭和樂瑤說話。
“沒想真是你……”
陸鴻元語氣復雜得很。
他原還盼著來個靠譜的老醫工, 好將這醫工坊的爛攤子分一分, 畢竟這地方從上到下, 從人到牲口, 就沒一個著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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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竟是這小娘子。
他方才愣是不信,當著老笀的面, 把樂瑤那封薦書翻來覆去地瞅, 瞪著紙都快瞪出了。
氣得老笀吹胡子瞪眼:“陸醫工,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你覺著我會對一個不相干的流犯徇私嗎?”
陸鴻元只好訕訕地把那封薦書還給了樂瑤, 還賠著笑哄了老笀許久。
心里嘟囔,這老書吏,心眼針尖大, 他不就多看兩遍麼, 至于發那麼大火麼?
但他也只好認清現實了。
也是,若真有那等醫妙、從長安問罪而來的老醫工,只怕早在途徑甘州、涼州都護府時, 便被那兒的軍藥院截去了,怎還會到苦水堡?
醫者,可是邊關最缺的了。
不過……醫工坊里來個醫娘雖有些不便,但這小娘子針灸正骨他都是見過的,一醫倒是沒得說的。
陸鴻元想著想著冷不丁打了個哆嗦,眼前又浮現出昨夜這小娘子面目猙獰咯嘣一下把岳都尉的踝骨掰斷的模樣……
他親眼看見了,岳都尉經了樂小娘子那一下,疼得險些靈魂出竅,但為了防止昏厥咬舌、氣閉,又提前被針灸醒神過。
疼到極致又昏不過去,那張臉瞬間變得煞白煞白的,看得陸鴻元都忍不住了腳指頭。
但這麼一想,他忽然就想通了。
還嫌棄啥?好歹來了個真會看病的!是男是不打,能搭把手就謝天謝地了。
陸鴻元真是滿腹委屈。
這兩年,他都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
“你來了也好……來了也好啊……”他這話不知是安樂瑤,還是安自己,語氣里著一被熬干了的疲憊。
回頭再向樂瑤時,那眼里還有點同,“前頭就到了。咳,我們這醫工坊啊……你看了可莫要驚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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