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瑤被他說得心下惴惴，忙問道：“醫工坊怎麼了？”
陸鴻元卻好似難以啟齒一般，了，最終嘆了好長一口氣：“到了就知道了。”
樂瑤了杜六郎的手，這孩子是真的安靜，一路上除了不舍地回頭了又他父母離去的方向，一句話都沒有說。
陸鴻元繼續轉引路。
樂瑤著陸鴻元的背影，卻不浮想聯翩，莫非這里的醫工坊也有什麼見不得的勾當？可這世道的醫療水平，又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總不至于是才出狼窩，又虎？
正想著，六郎腳下不知被什麼一絆，連帶樂瑤也一個趔趄。
下意識將孩子一撈，兩人險險站穩。
這土路上七八糟什麼都有，踩到的東西都沒重樣的，有大大小小的土疙瘩、層疊的車轍腳印、堆的驢糞蛋兒，還有不知誰掉的爛草鞋。
樂瑤與杜六郎腳上的鞋其實也早就不樣了，走得是磕磕絆絆。
幸而拐進一道坊門後，再沿著夾巷走一會兒，陸鴻元手中那點微，便已勉強映出斜前方一個院落的廓。
那是一個被木柵欄圍著、屋頂覆蓋著蘆葦與紅柳枝的夯土院子。
方才太黑，都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樂瑤這才發覺，這里竟是白日隨曾監牧路過的那口深井所在的甬道口。
而這道坊墻的對面，則是夜了還在叮當作響的匠作坊，西邊一墻之隔，記得好像是米大娘子分到的補房。
陸鴻元移開了柵欄，邁進院子，樂瑤往前走了兩步，竟踩到了往下走的臺階。
這里的醫工坊是個半地下的窯院，高厚的土坯筑墻四面合圍，前後各有一門出，樂瑤現下進來的地方是前門、前院。
走下臺階，外面呼嘯的寒風霎時便被隔斷，樂瑤渾一暖，不有些佩服當初建筑工匠的巧思，將屋子向下掏挖，沒有多費半點柴火，便達到了既節省建材、又兼防與保溫的效果。
前頭陸鴻元剛推開一扇柱門，一只威風凜凜的大灰鵝便撲騰著從門後飛了出來，氣勢洶洶：“嘎嘎嘎嘎！！”
“哎呦呦呦……黑將軍，是我啊是我……”陸鴻元下意識了脖子，忙不迭表明份。
那大鵝見是人，才勉強收起兩只翅膀，但仍擰著脖子，黑豆小眼警惕地掃視樂瑤和杜六郎，那脖子一一的，邁著大鵝掌把樂瑤還繞著二人逡巡了一番。
這獅頭鵝養得極壯，灰羽白腹，黑喙黑冠，神氣活現的。若不是陸鴻元在前頭擋著，對它好言相勸，只怕它已追著樂瑤和杜六郎兩個生人猛啄了。
杜六郎就沒見過活的鵝，還是這麼大一頭，嚇得直往樂瑤後躲。
“醫工坊里藥材珍貴，既怕有人行竊，更怕有間人投毒，這才養了這只黑將軍看家護院，它可比狗強多了！從前醫工坊里那條蠢狗，總是鵝了它才，有一回還給賊開門呢，搖著尾把那賊好好地迎進來又送出去了，丟了我三人參，氣得我呀，隔日便將它送走了，省得白費糧食。”
陸鴻元一邊解釋，一邊從門邊的麻布袋里掏了點谷殼，給這黑鵝將軍喂了兩口吃的。
行了賄，樂瑤和杜六郎兩人才得以著門邊溜了進來。
誰知，進來了更是不得了。
樂瑤急剎住了腳，著眼前景象，說不出話來。
連一直著的杜六郎都驚呆了。
醫工坊里頭是傳統合院的樣子，房間都圍在四周，中間圍著個方正小院，這小院原本如曬谷場般寬敞，但此時卻活像個牲口棚，滿了……各式各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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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棕白額的大馬被拴在門石上，兩只前蹄竟還被麻繩捆著，它正不甘心地低頭，試圖用牙啃開繩結。
陸鴻元心累地為樂瑤介紹道：“這馬疾風，腳力很好，跑起來果真如疾風一般，但不綁不行，今兒不綁，一晚上它就能拖著這馬石翻山越嶺跑甘州去，逮都逮不回來。”
樂瑤瞪大了眼，正要仔細打量這疾風般的馬，不遠，又有牛不止。
扭頭一看，墻角草棚里，不僅有頭半大的牦牛，還有頭雙峰大駱駝。
那駱駝半闔著眼睛，看似乖巧，卻總冷不丁頭去吃旁邊牦牛食槽里的豆餅。
被吃了口糧的牦牛氣得哞哞直，倒退幾步，開始用自己還沒長的小牛角狂頂那駱駝的屁。
但駱駝毫不在乎，也不覺得疼，不慌不忙嚼完那豆餅，還扭頭沖牛翻起，齜了齜牙，慢條斯理地嗥了幾聲。
樂瑤聽不懂駝語，但小牛恐怕聽懂了。
小牦牛徹底暴怒，掙斷繩索，追著駱駝滿院狂奔。
一駝一牛就這麼在樂瑤眼前橫沖直撞而過。
鵝飛駝馬，如此的熱鬧。
這是樂瑤對苦水堡醫工坊的第一印象。
從沒見過這麼活潑、生氣的“醫院”，把看得饒有興趣，也把杜六郎看得目瞪口呆。
“哎呦！這倆不省心的祖宗，又來了！”陸鴻元慌忙沖上去拉架，追在牦牛的屁後面大喊，“阿呆！呆子啊！我的牛祖宗誒！恁這是弄啥嘞？別追嘞！我再給你喂！恁別氣別氣嘞……”
好不容易追上生氣的牛，連哄帶騙，重新給喂了豆餅，扭頭一看，那駱駝又跑去幫馬咬繩子去了，忙不迭沖過去把駱駝訓一頓：“扶鈴啊，求你了不，別添了，你啥時候能不添！這麼多祖宗里，就屬你最！吃的最多，還日搗！你能不能消停點！”
樂瑤眨眨眼，別看陸鴻元罵得兇，但醫工坊里養的這些用于負、駕車、耕墾的們竟都有自己的名字，這和現代會給自家汽車、電車取名有何區別？
他還總苦口婆心地跟它們講道理，而不是一鞭子了事。
樂瑤抿一笑。
陸鴻元不知自己的脾已被看，氣鼓鼓地把這些祖宗東一只、西一只都隔開栓好，忙得滿頭大汗，才氣吁吁回來找樂瑤說話。
拿袖了汗，迎上樂瑤艱難忍笑和杜六郎呆滯的目，他苦笑道：“見笑，見笑……這都是家常便飯了，習慣就好……習慣就好……二位，跟我進來吧。”
穿過隔離得大老遠還能吵架的小院，陸鴻元推開了東邊頭一間房的門，正要開口介紹，腳都還沒進屋呢，就聽里頭一聲怒吼聲：“咄！孫二郎，老陸還沒回來，誰讓你吃呢？”
接著“哐當”一聲，像是什麼被打翻了。
與此同時，另一個斯文些的聲音響起：“誰吃了？誰吃了？口噴人，臭禿驢，平日里就屬你吃得最多！真是唯和尚與小人難養也。”
陸鴻元一聽就痛苦地閉上了眼。
樂瑤墊了墊腳，越過陸鴻元的腦袋往里看去。
屋里陳設簡單，鋪得土磚地，當中一個半埋地下的火塘，火上吊著只底部燒得黑黢黢的陶甕，正冒著熱氣，旁邊圍坐了倆人。
一個高如塔、滿臉虬髯、穿著油膩破僧袍的頭和尚，正指著另一個穿羊皮對襟胡服的長臉青年咆哮。
“我明明數著下了八片的，現下只剩六片！定是你趁我上茅房的功夫吃了！待會兒這粥里的可沒你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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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有此理，你哪只眼見我吃了……咦，老陸你回來了？咦？這又是誰？”
兩人聽見靜回頭，猛然也發現陸鴻元後的樂瑤和杜六郎，一時忘了爭執，都驚訝地圍過來上下打量著樂瑤二人。
那頭大和尚疑地問道：“老陸，你不是去接新來的醫工了麼？從哪撿來倆小孩兒，生得細腳伶仃，跟豆芽菜兒了似的。”
樂瑤：“……”
低頭瞅瞅自己，又看看杜六郎。
嗯……人家也沒說錯。
原年紀本就不大，半半走了大半年，個子瘦小又蒼白，此時穿著這件大的皮胡襖，袖子還挽了兩折，的確很有些稽又孩子氣。
陸鴻元瞥了眼這倆人吵架時打翻的陶碗，地上還有兩人燒火做飯時沒收拾干凈的餅屑、棗皮、葵菜，額角青筋挑了挑，強忍著沒發作，先指著樂瑤道：“正是新來的醫工。”
和尚與那長臉聞言都瞪圓了眼，難以置信，指著說不出話來似的：“？”
這瘦小稚的小娃子是新來的醫工？
醫？
不，才幾歲啊？
中醫這行啊，自古以來便是越老越吃香、發量越醫越高，也是最不外貌協會的一行。
病人寧愿自個的醫生是禿頭地中海、白胡子老花眼，也不想醫生長得過于年輕貌，乍一看跟剛畢業的實習生似的。
樂瑤都習慣了，大方地站在原地，微笑著等他們震驚完畢，才正式自我介紹道：“南樂氏，樂瑤。二位郎君有禮了。”
“哦哦，灑家武善能。”
“在下孫砦……”
那大和尚和長臉都下意識也拱起手來，禮行了一半，才突然反應過來，兩人同時“嘶”了一聲，再看樂瑤時，眼神便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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