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樂氏,雖不及五姓七,但也是有名的門閥豪族,沒想到這落魄的小郎,竟然是此等名門郡之後!
而且……樂氏的確是醫藥世家,自打魏晉時起便世代行醫了,之後幾乎代代都有名醫傳世,傳聞樂家還有無數方驗方呢。
武善能雖是貪吃酒被逐出山門的野和尚,早年也曾雲游四方,見識過一些世面;孫砦家道中落前是富商之子,耳濡目染,對這些高門亦有所耳聞。
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然而,驚訝歸驚訝,兩人心中都想,就算出名門,這麼年輕一娘子,又能學到幾家學?
何況,都被流放到苦水堡了,只怕是家中犯了什麼忌諱的大罪吧?
于是他們態度又默契地疏離起來,相互道過了姓名,便各自坐了回去,干地拾起筷子,尷尬地埋頭喝粥。
陸鴻元倒是這里頭唯一對世家不甚了解的人。他出在甘州一戶藥農家里,家里兄弟姊妹太多,他不是最長也不是最小,夾在中里的孩子頂頂不待見,自小便被送去醫館里當學徒。
他是被師傅又打又罵、吃盡了苦頭才有了今日的,連這陸鴻元的名字,都是出師坐堂後,花了五十文,請個老秀才改的。
原本他陸收。
因此,小民出生的陸鴻元,不知道南樂氏是什麼玩意兒。
他心思倒也簡單,反正到了苦水堡,不是流犯便是流犯家眷,管他什麼士族呢!
如今他煩惱的是怎麼安頓這二人。
想了半天,陸鴻元也只能對樂瑤道:“小娘子,醫工坊里連院帶房攏共十二間。兩間藥房,三間診房,兩間庫房,外加灶房、茅房、柴房各一間。剩下兩間住的,我和孫二郎一間,大和尚自個住一間……”
他越說越尷尬,訕訕道:“今日雖知曉要來新醫工,卻不知是位小娘子,更不知還多分來個小。白日里事多,我只略收拾了一套鋪蓋出來,原本想著讓新來的與和尚一便是。但眼下,這……”
樂瑤主說:“陸大夫不必為難。如今天已晚,不必再折騰了。今夜我和六郎暫時先住診堂里吧,想來診堂里也有針灸推拿所用的床榻,明兒得空了再商量便是。”
“是是是,先將就一晚,明日再議。”陸鴻元松了口氣,他已累了一天了,本就不想再麻煩,這樂小娘子倒還善解人意的,他再看也順眼了幾分。
他踹了一腳還堵在火塘邊的武善能,讓他挪開些,又從墻邊立著的木質碗櫥里取出兩只陶碗和兩雙木箸,遞向樂瑤,語氣熱絡了些:“小娘子想必還未用晚食吧?茶淡飯,若不嫌棄,一同用些?鍋里雖沒什麼好東西,好歹是口熱乎的,暖暖子也好。”
陶甕里是稀得能當湯喝的粟米豆粥,加了幾塊比指甲蓋大不了多的羊,撒了一點點的鹽,算是有了些味。
但對于腸轆轆、連啃干馕餅都是奢的樂瑤和杜六郎來說,這已是難得的味佳肴了。
樂瑤道了謝,雙手接過了碗筷。
先給杜六郎盛了碗,吹了吹,才遞給他。那孩子看了看周圍,小聲謝了樂瑤,才低下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樂瑤自己也盛了碗,熱粥呼嚕嚕地喝下肚,徹底驅散了上的寒意,珍惜地一口一口吃完以後,幾乎要滿足地嘆息出來。
其他三人自然也早已端起了碗,吸嗦呼嚕地喝著粥。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鵝,以及一聲聲蓋過鵝的急切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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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來人吶!快來人啊!”
眾人捧著碗箸,聽見靜都是一愣。
還沒反應呢,聲到人也到了。
只聽“哐當”一聲巨響,東屋那扇本就有些松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了,原本只是隨手卡住的門栓都被撞得掉在了地上。
一道高大魁梧的影裹著黑夜里的寒風撞了進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一條管上竟還吊著那只盡職盡責、追咬不松口的黑將軍大鵝,黑將軍兩只鵝翅撲棱著,還嘎嘎,又多添了幾分混。
來人是個彪悍邊兵,他背上還馱著一個人。
那人形比他小上一圈,模樣看著更為年輕些,此刻雙垂下,腫脹得驚人,尤其是左小,皮腫得繃發亮,仿佛里頭灌滿了水似的。
那人已神志模糊,口中只能發出些含糊不清的囈語。
“劉隊正?”陸鴻元捧著碗,吃得臉頰邊都還有粟米粒,他一邊捻下來往里送,一邊愕然抬頭問道,“怎麼了這是?”
武善能心里咯噔一下,瞧這架勢,八是來找孫砦麻煩的……他連忙端起碗,不聲地往角落里了。
那被喚作劉隊正的軍漢沒空答應陸鴻元,怒氣沖天地掃過屋,把目釘在了神異樣的孫砦上:“孫大夫!你昨兒開的嘛破方子啊!你瞅瞅!俺兄弟都你治嘛樣兒了!”
陸鴻元眉頭一皺,一把將支支吾吾的孫砦扯過來,低聲音問:“我昨夜出門後,你還接診了?今兒你怎麼沒告訴我?”
“我……我忘了嘛……”孫砦小聲辯解:“當時他是自個走著來的,神頭看著也還行,說是先前在馬鋪烽值守了倆月,在烽燧上頭凍得疼。我……我翻了翻《千金方》,覺著……覺著這癥狀有點像寒痹癥,便……便開了三服通絡止疼的川穹桂湯,讓他先回去吃著看了……”
“覺著”“有點像”
這家伙!
陸鴻元又氣又急,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只好上前安道:“劉隊正,你小別急,來,快將這弟兄背到對面診堂安頓,我來看看。”
劉隊正也知道此時救人要,狠瞪孫砦一眼,這才一路抱怨不休地跟著陸鴻元往外走,執著兇猛的黑將軍依舊吊在他管上,又被他拖著一起挪了出去。
“老陸啊,昨兒俺兄弟本來是奔你來的,可巧你沒在,沒轍才找孫大夫瞅的,誰知道他能把人瞅這樣啊?他這二把刀可真人犯怵!唉,前陣兒上博士不是來了兩天嘛,他嘛時候還能再來啊?天兒一冷,鬧病的弟兄可不!”
“昨夜我也是奉命出診去了,這才沒在。”陸鴻元正幫忙扶著病人後背,聽了劉隊正的話不由心酸,也嘆了聲,“這個嘛,上博士是為征調醫工來的,見苦水堡人手缺,才好心留下坐診兩日,日後戰事張,他哪兒還有功夫過來?別想了。”
這話說得其實半真半假,上博士的確是巡邊征醫,但來苦水堡時,他明面坐診看病,實際卻以此考較陸鴻元和武、孫三人的醫如何,結果……他嫌陸鴻元三人醫鄙陋、不堪驅使,第二日便搖頭而去了。
雖然陸鴻元也害怕打仗,不想去陣前,但未被人瞧上,不就暗指他與孫砦這半吊子一樣麼?
陸鴻元心中難免郁郁。
“啊?合著以後都不來了?”劉隊正失之實在溢于言表,連抱怨也沒心了,長吁短嘆地穿過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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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嘆息如同打在了陸鴻元臉上,他干笑了兩聲,趕快走幾步,揮開那只執著地圍追堵截的大鵝,先進了診堂,點亮了墻上的油燈。
微弱跳躍的燈火驅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這間滿藥柜、彌漫著苦藥香的屋子。
劉隊正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猶自含糊、半昏半醒的黑豚,安置在墻邊一張鋪著舊麻布的木榻上。
“你先與我說說他的病吧,”陸鴻元走到後方銅盆,取了巾子和清水,一邊凈手一邊詢問,“他是何時發病?起初有何征兆?又是怎麼突然惡化的?”
“說來也怪,”劉隊正跟著走到了陸鴻元邊,“大概十來天前吧,黑豚從馬鋪烽撤換下來後,這廝就總是嘀咕,說腳底板總發麻,像有螞蟻在爬,肚也酸脹酸脹,使不上勁兒。每次練、出塞巡城回來便嚷嚷乏了,倒頭就睡,俺們還笑他娘們唧唧的。昨兒個,他忽然又說左疼得覺都睡不著了,這才連夜來抓藥吃。”
劉隊正說著怒氣又生,濃重的薊州口音又出來了。
“俺真不知孫大夫開的嘛藥,吃了他的藥,越吃越完蛋!今兒早晨,黑豚那肚子就腫起來了!一按一個坑。他自個兒還撐著去營里點卯,走路直打晃,周校尉不明就里,還當他故意懶耍呢,罰他多跑了好幾圈校場。回來俺看他實在不行了,讓他趕把剩下那劑藥喝了,上炕好好歇著去,俺就去北門當值了。誰想到!等俺下值回來,他就了這樣兒,怎麼推怎麼都不醒了!”
陸鴻元越聽眉頭越,常見的部浮腫的病因,不外乎風、腎虛、外、心疾這幾種,但聽劉隊正所言,這絕不是孫砦判斷的痹癥,可又不像腫,也不像腎虧導致的風水腫、石水腫。
方才看了,上也沒有外傷,難道是心不足引發的“正水”?
可若真是正水,病患當伴有氣息促、心悸不安之癥,水腫也會遵循由下至上、逐漸蔓延的規律,累及小、大,甚則產生腹水、囊水腫,還會引發心肺同病,出現咳嗽痰多等癥……看這黑豚狀,實在也不大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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