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底是什麼病啊？
沒見過啊。
這麼一想，他心里便有些沒底。
陸鴻元有些尷尬地了手，一扭，卻見樂瑤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已彎腰湊到了那黑豚的病患旁。
也是怪人，見了俊俏的郎君無于衷，一見病人卻兩眼發亮，此時已出指尖，在那腫脹發亮的肚上輕輕按了幾下，觀察指留下的凹痕恢復的速度；隨即，又迅速而輕地翻開了黑豚的眼皮，仔細查看其眼白與瞳孔。
之後，手指便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病人的手腕切脈。
劉隊正也瞧見了，一愣，隨即又忍不住住鼻子甕聲甕氣地問：“這誰啊？哪兒冒出來的乞兒……咳，小娘？”
方才急，他沒留意角落里的樂瑤和杜六郎。
陸鴻元見樂瑤自己送上門來，眼珠子一轉，順坡下驢，極力介紹道：“劉隊正，你算是來得巧，這位是樂小娘子，是盧監丞今日才分派下來的醫娘。”
劉隊正的反應和武善能、孫砦如出一轍，倆眼一瞪：“？能干嘛啊？”
“哎，您怎能以貌取人呢！”陸鴻元將手掌豎起來，神兮兮地攏著小聲說，“這樂小娘子不得了，昨日才治好了岳都尉的傷呢！岳都尉您總聽過的吧？”
他一反前態，對樂瑤大力贊揚起來。
劉隊正將信將疑：“真的嗎？”
“這豈能有假，否則一犯家眷，如何能免除勞役到醫工坊來？何況……可是出南樂氏！那鼎鼎有名的南樂氏，你也知道吧？”
“我不知道啊……”劉隊正一臉茫然。
陸鴻元一噎。
他其實也不太懂，此刻只是為了給樂瑤臉上金，才這麼吹噓的。
“反正醫極高明便是，你放心吧！”陸鴻元最終還是強行把話圓了回來，語氣格外篤定。
劉隊正聽完還是猶疑不定，躊躇片刻，不放心地走了過去，雙臂抱，盯著樂瑤的一舉一。
他倒要瞧瞧，這瘦得跟柴火兒似的小醫娘，打算怎麼治！
若像孫砦那樣兒不靠譜，也好立馬制止。
樂瑤正專心把脈，連劉隊正那魁梧的軀湊過來都沒發覺，還不時出另一只手，用指節在黑豚那腫脹直至膝部的肚上輕輕彈叩，見黑豚毫無反應，秀氣的眉尖蹙起，面也漸漸沉凝。
劉隊正莫名也跟著放輕了呼吸。
真怪了，這小子雖生得稚弱，卻自有一沉靜氣度，人不敢造次。他想問問他兄弟到底得了什麼病，又怕打擾，左看看右看看，一時也沒敢吭氣。
正當此時，樂瑤忽然抬頭，問了出了一個讓劉隊長和陸鴻元聽來都極莫名其妙又無關要的問題：
“劉隊正，你們每日兩食，一般都吃些什麼啊？”
他著樂瑤那雙格外清澈明亮的眼，被問得一懵。
吃嘛？
這跟黑豚的病能有嘛關系啊？
“吃嘛？擱這兒還能吃嘛！蒸餅、胡餅、黍粥、粟粥、豆豉、醬齏、蔓菁、白菘、漿水、炙羊、炙豚、炙……”
劉隊正一聽問這個，雖不著頭腦，卻還是掰著指頭報起了菜名，不僅越說越起勁，說到一半，又瞅見門外還在撲騰的大鵝，順捎上，“炙鵝炙鴨炙兔炙鹿……”
“停停停。”樂瑤見他口水都快淌出來了，忙喊停。
可仔細聽完他這一長串，反而更加疑地向黑豚那雙腫脹的，喃喃自語道，“有糧有菜，有有細，還有許多食……按理說營養……嗯，飲食不該有太大虧缺才是，怎麼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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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診錯了？不應該啊！
一旁的陸鴻元卻從樂瑤看似不著邊際的問話中恍然醒悟，難道這古怪腫，與痹癥、腎虛、心疾都無關，竟是與飲食有關不？
奇了，是怎麼看出來的？
陸鴻元心念一閃而過，忙前一步補充糾正道：“劉隊正說的都是從前了，今年可大不一樣。”
樂瑤揚臉看來。
陸鴻元接著解釋道：“苦水堡隸屬甘州防線，糧秣半靠屯田，半靠關中、河東調撥。今歲兩地遭災，糧運不繼。秋以來，除卻張掖的監牧撥來幾批羊豚，現下連往日不甚稀罕的豆粥，都得省著點兒吃了。”
言罷，他指了指院子外墻下堆放的空陶甕，“你看，往年這時節早腌上咸菘菜酸蘿卜了，今年卻一甕也無。”
劉隊正搔著腦勺訕笑，他方才說著說著饞了，愣沒止住，忙點頭糾正道：“是是是，往年豆粥沒人喝，今年倒喝不上了。別說白菘酸蘿卜了，昨個兒軍膳監庖廚做的麥餅也越發小了，還說得著點吃，否則冬日都沒有麥吃了，不過嘛，好歹還管夠！”
樂瑤明白了，死去的歷史知識也活過來了！
河西四郡土地貧瘠，麥菽蔬果難得，但自漢朝以來，便有“河西畜牧為天下饒”的說法。
自西漢冠軍侯發河西之戰，功從匈奴手中奪取祁連山與焉支山，漢武帝便在祁連山北麓的大馬營草灘設立了牧師苑，命霍去病掌管，開始為漢朝繁育軍馬，之後也被命名為山丹軍馬場。
自此兩千一百余年，不論中原王朝如何興衰更迭，即便到了建國後、邁了新時代，華夏最大的軍馬場仍在張掖。
而大唐的此時，甘州地區氣候較後世還更潤些，此時的草原平闊如海，水草茂至極，不僅養育著群的軍馬與畜，更有數不盡的黃羊、野牛、野豬奔騰棲息。
在關中價值不菲的食，于此地不過是唾手可得的尋常之，價廉而量足，戍卒們以前能時常吃也不是稀奇。
按理說能有充足的食來源，應當也不會……就在樂瑤如此想時，此時門外忽又傳來人聲：
“咳咳，劉隊正此言差矣。隊正、烽帥以上的軍，或許還能維持往日食份例。可咱們堡中絕大多數普通士卒、還有如我等醫工、匠人一流，早已快吃不起了。”
隨著這聲音，門外探進來一張帶著幾分明與忐忑的長臉。
“今年糧缺，河西耗因糧價上漲而翻倍，加之朝廷需備戰吐蕃、防范西突厥殘部，張掖監牧送來的牛羊份額也較往年削減了不。我前日去給胡庖廚送膏藥時，便聽那胡庖廚親口抱怨，說秋後，都督府攏共只撥來了兩千頭羊，又還要供應沿線諸多戍堡。自打了秋，士伍們出塞巡邊，早已只能啃又干又的酸漿餅子，常常旬日不見半點葷腥了。”
他說著，著肩膀，像只油的老鼠般蹭了進來，沖劉隊正瞬間拉下的黑臉尷尬地出一個笑容。
樂瑤恍然，難怪今日來時，醫工坊三個男人只熬一鍋撒了幾片的稀粥來吃，看來這都是今年糧食格外稀缺、日子艱窘的緣故。
那便說得通了。
見孫砦進來，劉隊正便沒好氣：“你還來干嘛？”
孫砦手，小聲嘟囔：“我……我心中實在歉疚，放心不下，就想過來看看，或許……或許能搭把手，將功補過……”
劉隊正扭過頭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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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砦無法，只能又著墻溜到了樂瑤側，探頭探腦地去觀察榻上的黑豚。
樂瑤瞥他一眼。
孫砦也瞅一眼。
二人眼中皆有對彼此的不信任。
孫砦憋了半晌，終究是沒忍住那份好奇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比較之心，湊近了悄聲搭話：“樂小娘子，你行醫幾年了？治過多病人啊？”
樂瑤思索了一下。
前世的自然不能說，萬一了馬腳怎麼辦？若以今生樂小娘子的份而言，是前日才開始行醫的，一共兩日；正經下手治的病人，六郎算一個，岳都尉算一個，也是兩人。
于是出來兩個指頭。
孫砦一看，嘀咕道：“才兩年啊？那你比老陸差遠了，老陸都快十年了！我可不跟你學，回頭別把我這璞玉雕壞了。”
說著便又略帶嫌棄地退開了。
樂瑤：“……”
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孫砦自覺在樂瑤這邊扳回一城，心思又活絡起來，轉而溜到了眉頭鎖的陸鴻元旁邊，再次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音嘀嘀咕咕：“老陸啊，不是我說，黑豚瞧著病得不輕，你怎麼不親自診治，反倒讓那不知底的小娘子手？你知不知道，方才親口承認的，才行兩年！那估計也只比我強那麼一丁點兒啊！”
陸鴻元臉微微發紅，輕咳了一聲，瞥了眼仍在專注檢查黑豚、耳等的樂瑤，見似乎沒留意他們這邊的竊竊私語，便裝模作樣地了腰板，含糊不清地答道：“……這病一看便與飲食有關，由樂小娘子診治即可。”
這都能看出與飲食有關？
孫砦立刻肅然起敬了：“老陸，你醫又進了啊。”
陸鴻元臉更紅了，擺擺手，沒說話。
孫砦卻信以為真，往陸鴻元邊湊得更近了，打定主意今日定要牢牢跟在老陸邊，好好師，學會這古怪病的診治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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