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前家中是做生藥生意的，自識得千種藥材，連那等極罕見的珍稀藥材也能辨得出來。後來稀里糊涂家破人亡，就剩了他與小妹兩個，兄妹倆機緣巧合下流落到了苦水堡。
孫砦并不想要重振家業，他自便仰慕那些能懸壺濟世、妙手回春的神醫，仗著自己啃過不醫書，認得藥材，又會炮制生藥，便功忽悠盧監丞，混進了醫工坊，竟真在陸鴻元忙不過來時，看起病來了。
可惜他醫比那等藥學徒還不如。
不過孫砦一向盲目自信，他以為他缺的不過是時間罷了，只消讓他多看些病人、多積累些疑難病案，假以時日，總能為一代良醫的。
只是苦水堡的士卒們被他治過幾回，吃夠了苦頭後都學乖了，後來但凡見是他在醫工坊坐堂，掉頭便走，寧扛著也不想找他治病。
他已經很久沒正經接診了。
黑豚來抓藥，他是真想治好對方的，他還鄭重其事地為他切脈看舌、敲推拿，又謹慎地查了好幾本醫書呢。
誰承想……最終還是給治了這般模樣……
他真不是故意的。
而且……不是痹癥導致的腫，而是與飲食有關，那到底是什麼怪病？他好奇地跟在陸鴻元邊，一齊看樂瑤再次細查過黑豚的脈、舌、、等，一副沉思的模樣，忍不住問道：
“小娘子，他這是什麼病，你……你脈象、舌苔與周都來回查了兩遍了，看了這麼久，到底看出來了嗎？”
樂瑤直起，拍拍道：“大致看出來了。”
結合劉隊正方才所言與今年糧荒的況，黑豚的病因與起初想的一樣。
“黑豚這怪病，到底是什麼病啊？”孫砦好奇不已。
第23章 粥療腳病 那不是鴨吃的嗎？
樂瑤沒貿然回答。
醫道貴在誠審慎， 為求穩妥，如果真是那個病，如今神智不清的狀況應當很快能緩解， 準備先讓黑豚醒來，觀察其神志、親自與他確認相關病史，再最終確診。
樂瑤起對陸鴻元道：“陸大夫，勞煩你取來針囊， 還要煩你再用滾水細細燙過。”
陸鴻元如今對樂瑤使喚他已完全不抵了，畢竟樂小娘子也算“自己人”了， 當下唉了一聲就要去取。
孫砦倒是很有眼力見，搶先道：“我來我來。”
他又風一般刮出門去了。
陸鴻元也過來問：“小娘子要先行針嗎？”
樂瑤點點頭：“黑豚的病因我已心中有數了，若我所斷不錯， 他這病也并非重病， 此刻顯得重， 也是因誤服了川穹桂湯， 兼過度耗損力，以致氣機逆、神昏不語。我打算行針促其蘇醒， 再行治療。”
劉隊正探頭過來， 好奇道：“扎幾針就能醒嗎？來之前，我可是怎麼掐他人中、扇他耳都弄不醒。”
樂瑤：“……原來病人臉部紅腫是你扇的。”
方才把脈時還納悶， 黑豚如今水腫的癥狀只由單肢小到膝部，遠沒有到全水腫的地步，怎會單單臉頰腫一塊兒呢？
雖然看著像外力導致， 但還謹慎地又查了一遍， 以免有什麼之。
“咳咳。”劉隊正訕笑著，“著急，下手重了些。”
“你們瞧， 正因如此，若非急重癥，還得盡量使病人清醒自述較好。自個的子自個清楚，諸般細微癥候，外人是難以察覺的，由病人親口說出來，我開方施治才更為準確，也省得來來回回調整藥方，延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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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話不能用在所有人上，遇到的故意瞞病的病人也很是不。樂瑤無奈笑笑，將袖子挽到肘部，又問過陸鴻元，便去後堂檐下的水缸舀水，仔細凈手。
“沒錯沒錯，樂醫娘這話說得在理！”劉隊正對樂瑤的話大為贊同，以前可不就是一點小病看半天看不好，來來回回抓藥好幾趟嗎！
他頓時對樂瑤又信服三分。
孫砦很快便將滾水燙過的金針取來。
他回來時，後頭還跟來了幾條小尾，本來留在東屋的武善能和杜六郎一前一後也趕過來了，最後還有那只不甘心的大鵝。
不過它剛嘎嘎地脖子進屋，便被武善能毫不留地反手一推，狠狠咬了幾口門檻後，它再次悻悻地退了出去。
杜六郎一進屋，便飛快跑回樂瑤旁邊，默默手牽住的角。
樂瑤扭頭看他，他也怯怯地了了一眼，他的眼睛因過于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烏黑的瞳仁早已失了孩原有的靈彩，好似蒙了一層薄霧一般，有種惶惶然的空。
“怎麼了？”樂瑤輕聲問他。
他抿住搖搖頭，只是一味挨向。
樂瑤不由一嘆，了聲音，給他指了指藥柜前擺著的一張胡床：“六郎，你先去那邊等我。”
他低著頭，攥住的擺不肯撒手，樂瑤溫聲又勸了幾句，他最終還是乖乖過去了。
方才也是如此，樂瑤過來前和他說了在屋里等，他也是這般，用這雙、惶然又帶著懇求的眼神地著，仿佛怕一轉便不再回來。可即便心下不安，他也沒有哭鬧多糾纏，果真聽話地等著。
這孩子……唉！
樂瑤還有些擔憂，六郎如今好似已有應激創傷綜合癥的某些癥狀，自打與柳玉娘分開，他便不大肯張說話了。
中醫也說“志為病，先傷于心”，對一個才八–九歲的孩子而言，這大半年間，從錦玉食到抄家流亡，又不得不與父母離散，他的世界頃刻崩塌。
此時，他所能抓住的最後一浮木，似乎便只有愿意對他好、還為他治病的樂瑤了。
樂瑤目送六郎垂著腦袋往藥柜旁走去，蹙了蹙眉頭。
等忙完了，還得與他好生談心、盡力引導才是。外傷好治，心病難醫，他還這麼小，若是從此驚傷心神，日後一生都將纏綿難愈。
如今還是先把眼前的病人看完。
樂瑤取過針囊來，先拈出兩枚細毫，側坐上榻沿，扭頭又對陸鴻元與孫砦道：“煩請二位將油燈端來，再幫我穩住他雙肩。”
二人依言照做。
樂瑤左手拇指準地掐住黑豚鼻下人中，右手拇、食二指捻針，手腕一轉，便穩而快地刺了進去，針三分，便開始捻著針尾，急速地、小幅地提捻轉。
陸鴻元舉燈在側，不由看得目不轉睛，心中暗贊：“好一手雀啄針法！利落準，都可堪為醫者典范了！”
孫砦看不懂，只是覺得樂瑤的手特別快特別穩，人家是扎針，是飛針，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號稱才行醫兩年的小醫娘，看看又看看針，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他來苦水堡這麼久了，位剛背，卻遠不到能活學活用的地步，更別提行針了！
……不是說自己才行醫兩年嗎？怎麼就有這等本事了？
難道是天才？
“那我難道是蠢材？”孫砦心惶惶。
劉隊正也看不懂，他踮著腳在三人外圍探頭探腦，只是好奇：這小醫娘扎的不也是人中嗎？可人中他之前就掐過了，沒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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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用手掐沒用，非得用針扎？劉隊正越想越是飄忽。
但他剛這麼想，樂瑤手中持續彈針也不過三五下，黑豚頭便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眼皮也震了起來。
“哎？真有用！”劉隊正驚呼。
樂瑤手沒有停，仿佛早有預料。
以黑豚的病程度本不該暈厥的，因此針灸通竅後很快便會醒來。
扎完人中，迅即取另兩針，左右開弓，同時刺黑豚的雙腕關中，這一次，針尖扎得也更深，指尖發力，行捻轉瀉法，黑豚很快連手也微微抖了起來。
“取燈來，溫針。”
“來了。”看迷的陸鴻元忙回過神，將油燈湊近。
躍的火苗燎上針尾，很快將其煨熱，孫砦忍不住低聲問：“老陸，為何要溫針啊？”
“關為手厥心包經之絡，八脈會之一，可寧心安神、寬理氣、復脈止悸，溫刺此可助溫通心、活行氣。”陸鴻元小聲答道，他視線忍不住繼續追隨著樂瑤的手。
只見頭也不抬，只是讓開一點地方讓自己方便舉燈燎針尾，手上已經又取了針，接著刺取足三里、三、陵泉等。
孫砦雖然看不太懂，但卻看得很仔細，他發現樂瑤針灸不同的位時手法、深度都不同，此時針後，指下力道變得從容和緩，與方才刺人中和關時的疾猛截然不同。
這次刺完，榻上的黑豚，反倒平靜了下來，膛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淺而弱，呼吸變得深長了些許，好似睡著了似的。
陸鴻元一眼便看出黑豚臉都好轉了起來，但劉隊正卻看不明白，反倒心急道：“咋又沒靜了？沒醒啊！”
武善能方才也一直好奇旁觀，此時便拍拍他的肩，安道：“莫急，便是佛祖菩薩賜下的仙丹，下肚也需時辰化用，這才扎了幾針，如何能這般快便清醒？樂小娘子是人醫，又非神仙，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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