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話音才落，就見樂瑤竟已起針。
就在將那幾枚針接連拔出的瞬間，黑豚口猛地起伏，接著，他頭深發出一聲悠長痛，眼皮跟著便掀開了一條，昏迷多時的人，竟真的眼神渙散迷茫地了四周。
武善能張了張，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仙丹……啊不，這小娘子的手段還真如神仙一般啊！
“豚啊，你醒了！醒了啊！”劉隊正更顧不上其他，迫不及待開孫砦和武善能，湊上前連聲問道，“你現在覺著咋樣啊？”
黑豚目艱難地聚焦，好半晌才認出來眼前這是誰、如今又何，張了幾次，才有氣無力地發出聲音來：“，還是好疼，漲得好似要裂開了一般……”
陸鴻元無奈地拉開劉隊正，道：“劉隊正，你著什麼急啊，人好不容易醒了，你倒是讓樂小娘子問啊！”
“啊是是是。”劉隊正忙又退出來。
樂瑤進去，手在他眼前左右搖了搖：“黑豚，可能看清我的手？”
“能……”
“那我問你幾句話，你仔細答來。”
見他點頭，樂瑤又慢慢地說道，“在你發覺疼之前，是不是已有乏力倦怠的癥狀出現？即使不勞作也常到沉重、神萎靡，尤其在餐後更明顯，記憶力也漸差，時常丟三落四？”
黑豚幾乎不用回想，即便現在難至極，神也差，但在聽到樂瑤問這個問題後，便立刻點頭，聲音嘶啞道：“是，正是如此……”
連劉隊正也在旁說：“好像有這麼一回事，黑豚自打從馬面烽回來，便將腦子丟在烽上一般，營房的鑰匙都丟了好幾回了。”
“除此之外，在腫脹之前，是否便已食不佳，偶爾吃得油膩了，還會犯惡心？”
“是……”黑豚躺在床上慢慢地瞪大了眼，這小娘子是誰啊？怎的全都知曉啊？
“之前每日排泄況呢？要不拉稀，要不便，是嗎？”
黑豚一時點頭如小啄米，當著樂瑤說這個他還有些不好意思，極小聲道：“對，之前……便難解……我還來找老陸抓過兩回瀉藥，結果吃了瀉藥，又又……”
又恨不得住在茅廁里一般，苦得很！
陸鴻元也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我記得我之前給你開了幾枚三備急丸。”
這不就都對上了？樂瑤接著問：“昨夜發病前，除了疼痛難忍，可還有麻木筋、冷熱不覺的癥狀？”
黑豚雖不認得樂瑤，也有些奇怪怎麼醫工坊多了個醫，但他此時實在有些佩服，竭力給樂瑤豎起了大拇指：“小……小娘子……真是……說得一字不差……”
該問的都問了，這回有十全的把握了，樂瑤點點頭：“我明白了，你先休息吧。”
黑豚昏了一天，如今醒了，反倒睡不著了，除了疼，臉頰與人中也火辣辣作痛，他莫名其妙地著臉嘶了聲，忍不住問道：“這……這位小娘子，我這到底是什麼病啊？”
樂瑤起道：“你這腳病。”
在後世這病還有個更出名的名字，維生素B1缺乏癥。
維生素B1是一種水溶維生素，人無法自合，需要從食攝，且這維生素氣得很，不耐高溫、還易隨加工烹飪流失；但它又極為重要，它會參與碳水化合代謝，用來維持神經、正常功能。
黑豚為邊兵，常年勞頓、本就氣暗耗、脾胃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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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瑤最初把脈時，便覺指下脈象濡弱無力，如按棉；再觀其舌，只見舌質淡胖，邊上還有清晰的齒痕，最上頭還覆有一層白膩苔垢。
這是很明顯的脾不振、氣雙虧、水泛濫之象，與孫砦所誤判的寒痹癥，從源上便是雲泥之別。
基于這脈象、舌象，便可排除諸多會導致水腫的病了。
又聽劉隊正對陸鴻元所描述黑豚的一系列癥狀，在缺食的烽燧上值守了兩個月，回來後便腳麻、乏力，且漸行加重的病程長達十余日，樂瑤便開始懷疑是飲食缺乏導致了。
等問清了飲食變化、黑豚自述的早期癥狀，便將病因鎖定在維生素B1缺乏癥上了。
往年戍堡飲食雖缺乏鮮蔬瓜果，糧豆類卻還算充足，這些糧里本就含有足量的維生素B1，原本是不會得這病的。
但恰巧，今年關中、河東糧食糧荒，此類食補大幅減，加之備兵巡防愈加頻繁，秋後，飲食更為單一，虛損累積，終至發病。
中醫雖無“維生素”之說，樂瑤還是依照原理，細細為他解釋了一番：
“你這病是因長期飲食失常、脾胃久衰後，逐漸發展的氣虧虛、筋脈失養、水停。腫不過是病加重後最顯著的癥狀，病卻從來不在，而在脾胃之上。”
陸鴻元聽得若有所思：“腳病……”
原來飲食不繼、失常也會引得腫，他還是頭一回知曉。
孫砦更是撓頭，他本就沒聽過這個病。
“這病在這兒的確見，且前期極容易誤診，這才耽誤這樣了。”
見陸、孫二人神茫然，樂瑤繼續道，“你這病看著重，其實還不算病膏肓，治起來也方便，我給你開兩個方子，一個是麥麩谷殼大豆粥，一個是黃芪桂枝五湯，你先喝粥三日，再服藥三日，六日後再來復診。”
麥麩谷殼大豆粥？這也是方子？
這……這東西……陸鴻元聽了也是一愣，不過他很快說服自己：麥、谷、米平甘淡，確有健脾和胃之效；大豆益氣補腎，足則生，旺則健，于虛損之人也大有裨益。
樂小娘子想必是思慮他如今脾胃過弱，還不藥力，故先以食養之。
至于那黃芪桂枝五湯……
陸鴻元聽到這個方劑頓時在心里好，沒錯，若依照樂小娘子的診斷，病起于脾胃，就該用黃芪桂枝五湯！
黃芪為君藥，補中益氣，氣能生、氣能行水，僅靠黃芪便能一舉化解黑豚脾胃虛弱、氣不足的源。
桂枝乃臣藥，溫通經脈、助化氣，既通筋脈之滯，又助水運化。
這個方劑里還有養筋的芍藥，與桂枝配伍調和營衛，能很好地緩解肚酸脹；佐使生姜、大棗健脾和胃，助氣生化，便能夯實元了。
如此環環相扣，可謂標本兼治。
陸鴻元思索一番，不虛心求教：“黑豚的腫如今按之凹陷而不起，小娘子，那黃芪桂枝五湯里，是否應當再加健脾利水的茯苓、白？”
樂瑤贊許地看了他一眼：“是，你說得很對，黃芪桂枝五湯是基礎方，在此基礎上的確得有所加減，但比起茯苓和白，我更傾向于加薏苡仁、赤小豆。”
面對陸鴻元疑的眼神，樂瑤也沒有藏私，而是細細為他講解：
“治療黑豚的病癥，關鍵在于‘阻筋絡’。薏苡仁功效健脾滲，更能舒筋緩急，正對其筋脈拘攣、麻木掣之癥；赤小豆平，既能利水消腫，兼可補行氣，對于他因虛癥引發的水，攻補兼施，更為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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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瑤見他邊聽邊思考起來，也放慢語速繼續說完：“最後，我還會再加量當歸，養活，足則筋脈得養，其腳麻木、氣不通之癥便可除了。”
陸鴻元聽得連連點頭。
妙，確實妙！
樂小娘子說得他心下豁然開朗。
他方才只想到健脾利水，卻未能察黑豚的邪已到了阻礙筋絡行的地步，薏苡仁既能祛又能舒筋，直中病灶；赤小豆利水而不傷正，也更適合治療虛癥。
這樂小娘子用藥，不僅直指病機本，還深諳每味藥材的獨到秉，配得十分縝。
相較之下，自己平日斟酌開方，不免太過淺顯疏，往往只知其表，又往往瞻前不顧後，還是差點功底啊！
這便是為醫者最難的地方了，要知本草浩瀚，有千上萬種，每種藥又都有其相似卻又不同的功效與藥，如何從這數萬藥材里擇選出最好、最合適的配伍方，極考驗醫者的本事。
陸鴻元臉上不覺又流出由衷的嘆服之，一面暗將這妙的方劑與難得的病案牢牢默記于心，一面又對樂瑤竟毫不藏私、為他傾囊相授的襟佩不已。
今日真是得了千金難買的醫家真傳了！
劉隊正和黑豚則半點也聽不懂樂瑤與陸鴻元在說些什麼，心里實在茫然：“樂醫娘的意思是，黑豚這怪病吃喝三日這這這什麼粥、再吃三日藥就能好了？”
樂瑤搖搖頭：“不，這六日的粥與藥只是救急，令他神清腫消。其後仍需飲食細細調養，脾胃之損非一日之寒，最也得養兩三月才行。”
黑豚一聽嚇壞了：“什麼？我得喝那什麼麥麩粥喝倆三月？”
苦水堡大營里的日常吃食雖不算特別細，但軍膳監也會使喚苦役將粟米、麥面篩過幾遍再烙餅，那麥麩谷殼……不都是鴨吃的玩意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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