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于,你六日後來復診,我自然會再教你如何食補。”見他嚇得險些垂死驚坐起,樂瑤哭笑不得。
其實讓黑豚先吃三日的麥麩谷殼糙米大豆粥,是因這幾味糧中維生素B1含量極高,可速補其缺,再輔以湯藥,才能治標治本,但要想這病不復發,短期補充是不夠的。
自然得日常堅持攝才行。
黑豚聞言,略松了口氣,可轉念一想,要以“食”治病,又覺忐忑。
他這病的都昏過去了,吃點鴨才吃的食就能好了?
這也太怪了!
他眼去仔細瞧樂瑤。
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模樣,雖氣度沉靜,卻一路風塵尚未洗凈,面頰凹陷,腮邊猶見土痕,額角更有一道結痂的新鮮傷痕,整個人形伶仃單薄,套著那件麻布袋似的舊胡襖,活像個穿大人衫的孩,又稽又稚。
與他想象中懸壺濟世、沉穩持重的醫者形象相去甚遠。
越看,黑豚方才對樂瑤產生的信服越發搖,心里直犯嘀咕:這小娘子,瞧著還沒孫大夫的那在軍膳監打雜燒火的小妹年歲大呢。
真會治病?剛剛應該……不是湊巧的吧?
劉隊正雖也覺得吃粥治病忒不靠譜,但想到樂瑤方才針灸之神效,加之陸鴻元先前把樂瑤吹得天花墜,他一屁坐到榻邊,照著黑豚胳膊就是一掌:
“都這麼晚了,你他娘的就別磨嘰了嗎?人家小娘子說啥就是啥!樂小娘子剛剛就這麼咻咻幾下,就給你扎醒了,若不是,你小子還能在這兒耍皮子?還敢和大夫頂!我看你比在營房里神多了!人家把你命拉回來了,你還有啥不足?”
說著,他又湊到黑豚耳朵邊,著嗓門道:“總比孫大夫靠譜!”
黑豚被這一掌拍得齜牙咧,腦筋疼得都更清晰了幾分,他歪著腦袋小聲問道:“隊正,這小醫娘打哪兒來的啊?從前沒見過啊?”
他們倆竊竊私語,孫砦卻敏地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臉頓時又漲紅了起來。
方才樂瑤說得那些什麼腳病的話他也聽得一知半解,見樂瑤和陸鴻元已轉走到藥柜那邊,正邊抓藥邊探討方子里各味藥的用量,忍不住也走過去。
孫砦拿鞋底蹭地磚,期期艾艾地問:“樂小娘子,我那方子到底哪兒不好,為什麼會加重他的病呢?”
樂瑤回過頭來。
對上平靜又清澈的眸子,孫砦鼓起勇氣,繼續說起自己的見解:“小娘子,你……你不是說他氣虧損嗎?就算不是痹癥,醫書里不是也說,川芎是中氣藥,能活化瘀,又能行氣止痛;桂能通利脈,二者配伍可解肢關節痛、頭痛,其溫通之還可改善四肢麻木、無力等癥狀。”
樂瑤點頭:“嗯,這些藥效你說的也沒錯。”
孫砦好似又看到了希似的,迫不及待地接口問道:“既然如此,我這方,應當也算對癥,不至于加重他病啊?”
怎麼會吃了他的藥,便昏厥呢?
第24章 好好睡一覺 喝了的粥……竟沒見效嗎……
樂瑤手里還拿著戥秤稱黃芪, 聽完他問的話,想了想,沒直接回答, 而是反問道:“孫大夫,你因黑豚自述值守時涼疼,後診斷為痹癥,但痹從寒起, 你可曾親眼見他有惡寒戰栗、關節冷痛、遇寒增痛的癥狀?把脈時,可有把出脈象弦阻?”
看人時專注, 愈發顯得眸子烏黑,在診堂并不亮的油燈下,上狼狽都看不清了, 亭亭地立在藥柜前頭, 莫名像副拿筆墨勾出來的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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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時, 的語氣聽來也沒有半點責備與嘲諷, 只是平鋪直敘地問,卻孫砦卻聽得更為窘迫, 漸漸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他是自學才, 沒人正經教過他,脈象強弱快慢他能勉強分辨出來, 其他更細微的變化,卻實在看不出了。
半晌,孫砦垂著腦袋, 鞋底在地上蹭來蹭去, 仍是執拗地憋出一句:“我還是轉不過彎來……”
不等樂瑤再說,反倒是陸鴻元按捺不住,搶先開口道:
“唉!這麼說吧, 孫二郎,你不是翻醫書的人麼?可還記得《經》所言:風寒三氣雜至,合而為痹。所以,要寒邪凝滯、瘀阻,方痹癥。你那川芎桂湯,的確是散寒通絡的良方。但黑豚此病,他不需要散寒啊!方才樂小娘子也細說過,源在于脾胃虛弱而引起的氣虧虛。因此,他是虛癥,而不是寒癥。你辨癥錯了、用藥也錯了,從頭到尾錯得離譜,自然適得其反。”
孫砦茫然地抬起眼來。
陸鴻元自顧自說完,還興地了手,扭頭問樂瑤,“樂小娘子,我說得對吧?”
樂瑤點點頭:“是,陸大夫說得很清楚,所謂治病必求究其源,黑豚表現出腫,但實際卻有截然相反的病因,要從中辨明真正的源,就決不能偏信病人的口述,一定要用切脈、相面、觀舌、查等等手段結合起來辨癥,才不會出錯,否則便如盲人策駿馬,極易誤歧途。”
陸鴻元被夸得莫名起了膛。
瞥了眼孫砦,又四下看了看,拿出前世去小學做中藥養生科普的耐,順手從藥柜底下里出個破袋兒來,溫聲道:
“孫大夫,道理很簡單,你瞧這只布囊,袋劃破了道口子,若是裝上粟米,可是會順著往外?這便是虛癥的癥候,黑豚的脾胃便虛得像這只破口袋兒,兜不住氣,越往里補越,這也是虛癥不補的緣故。”
頓了頓,還觀察了一下孫砦的神,確認他在認真聽著,便繼續往下說道:“那何為寒癥呢?冬日里,我們把水囊擱在雪地里凍上,水凍冰,囊也凍得邦邦,這便是得了寒癥、痹癥的人,氣不暢還會關節疼痛、僵的原因。”
聽到這里,孫砦已經有點明白了,臉微微一僵。
“好,我們辨明了病,再來看你的方子。”
樂瑤循循善地說著。
“川穹桂湯辛溫熱燥,是藥極為強猛的熱藥,得了痹癥的人吃這方劑,便像把凍的水囊架在火邊烤,冰化了,囊了,自然也不疼了。但若是虛癥的人呢?他的脾胃已虛,你不先補那口袋、補上脾胃,反倒拿如炭火般的溫燥藥去烤它,胃里燒得慌不說,里頭殘存的氣也跟著被燒干、消耗,到最後口袋空了,氣供不上頭腦,可不就昏過去了?”
“你的基本功還不夠扎實,往後不要急于上手治病,先多瞧、多聽、多揣病例。”樂瑤說到這里便不再說了,回繼續抓藥。
孫砦呆呆的,反倒是陸鴻元聽得如癡如醉,在旁拍掌:“對對對,沒錯,說得可真太切了!”
孫砦又轉眼盯著樂瑤擱在案上的破口袋,結了,終究沒說出什麼話來。
他想起之前給其他人治病,似乎正如樂小娘子所說的一般,容易被表象牽著鼻子走,看不癥狀背後的真正關聯,最後……只能照著醫書,像個無頭蒼蠅瞎治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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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想,他似乎從未真正治好過一人。
先前他給一個伙頭兵治腹瀉,用了黃連,反讓那人大瀉不止,差點拉得摔進茅坑里,氣得夾著雙都要來找他算賬;今春又給失眠難安的笀書吏開了點安神散,結果老笀說吃了他的藥,狂躁得夜里恨不得爬上圍墻引吭高歌,後來他也揪著孫砦的襟怒罵了半個時辰……
他是不是一直在白費,本就是個門外漢?
孫砦徹底蔫了下去。
抬頭還想說什麼,卻見陸鴻元又著大圓臉追問樂小娘子黃芪準備用幾銖:“樂小娘子,黃芪用七銖可會太?他既是虛癥,是不是應當多補一些?”
“足夠了,”樂瑤將一味味稱好的藥倒在方形紙包上,極有耐地細細回答道,“方才才說虛不補呢,黑豚不宜用猛藥,這個病也用不著猛藥,緩緩圖之即可。”
治療黑豚這病主要靠那粥,把維生素B1補回去,立馬就能好七八,開這藥主要是為了順帶把他的脾胃調理起來。
孫砦雖有些窘迫頹喪,卻沒走開,一直豎起耳朵悄悄聽著。他驚訝地發現,這樂小娘子真是一點兒也不藏私,方才仔細告訴了陸鴻元要如何配方,又仔細教他分辨痹癥寒癥,現在還將藥方如何斟酌劑量坦誠相告。
聽得陸鴻元已經了只啄米的胖,只會點頭。
之後二人又談起什麼脈來。
這孫砦就沒聽懂了。
但二人一問一答,讓他越看越古怪。
怎麼……老陸這殷勤的,好像樂小娘子才是醫工坊的老醫工,而他了跟前跑的學徒?
嘿,怪了,不是才剛來嗎?
將藥配好,包四方的紙包,拿麻繩串起來遞給了劉隊正,樂瑤又細細囑咐:“這藥粥喝完再吃,用溫火煎,早晚各一次。”
劉隊正連忙應下,自掏腰包墊了藥錢,就打算背黑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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