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莘看見這服男子就知道,這事要鬧大。
本朝律法規定如有死人一概上報,經府查驗,才能下葬。
但像尤思思這種被帶到京城的流民子,戶籍冊上并無其名字,稍加遮掩便能蓋住。
關山月卻選擇上報朝廷,擺明了是不想善了此事,寧可將家丑外揚。
男子客氣道:“見過夫人,在下順天府推白狄。”
即使壬莘在後宅,對這個名字也如雷貫耳。
順天府推正六品,品階不高,但主掌刑案,凡是死人有異,皆他手。
而白狄之所以如此出名,是他破獲了一起殺妻案。
戶部尚書之子先殺妻再放火,假裝意外亡,白狄驗尸發現鼻腔無灰,腦後有傷,確定他殺。
兇手伏法,因殺妻罪被以死刑。
白狄卻因為得罪了戶部尚書,升遷無。
吃力不討好的事,干得義無反顧,只能說,這就是推。
壬莘微微欠:“原來是白大人,久仰大名。”
白狄意味深長:“夫人的大名在我這也是如雷貫耳。”
暗香只覺得這個男人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夫人一樣,心驚膽戰,匆匆跑進來扶住夫人的手臂,屈膝行禮。
但夫人低眉斂目似乎并未察覺。
壬莘:“有斷案如神的白大人在,這可憐的子就能瞑目了。”
白狄斜著眼睛,眼底閃過一縷,直直地盯著壬莘:“夫人覺得可憐?”
“人都死了,自然可憐。”
“恕我冒昧,我聽關將軍說,他要休夫人另娶這子,夫人一點都不傷心,甚至怨恨他們嗎?”
傷心?
怨恨?
因為他背叛就傷心?
因為搶奪就怨恨?
因為他們的舉而決定自己的緒?
他們對自己好,就喜笑開;他們對自己壞,就怨天尤人;他們背叛自己,就千仇萬恨。
那自己算什麼?
提線木偶嗎?
按照他們給出的指令給出相應的反應?
人活于世,又不是為他們而活,喜怒哀樂豈能為他們而生。
別人種種,與我何干。
壬莘的角向下著,淡漠中又著不屑。但很快就把這種緒制住了,變得端莊溫。
真誠地問:“今生有緣結為夫妻,緣分滅了,離散實屬正常。這天地間,滄海桑田,鬥轉星移,夫妻之間的怎麼就不能變呢?”
“因為從一而終。”
“只有嬰兒才需要一不變的,父母深深的是他們活下去的必要條件。”
白狄本來都覺得自己過分,如此去揭人的傷疤,豈料對方比自己更加坦然。
知道人,并且不認為那是一種惡劣。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關山月啊關山月,你娶的這個娘子對你恐怕也沒有什麼從一而終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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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求別人一不變,那麼自己就會瞬息萬變。
白狄頓了頓,說:“我換一種說法,夫妻是一場盟約,涉及利益,破裂會引發很多後果,背棄盟約古往今來都被人指責,夫人難道不唾棄?”
壬莘惋惜:“我只憾。”
憾有能力背叛盟約的不是自己。
當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千夫所指,說明他的行為讓大部分人害怕,他贏了大部分人,是高高在上的勝者。
背叛者,不怨恨那樣的人,因為就是那樣的人。
白狄咋舌。
一個人既不在乎丈夫的,也不在乎世俗目下婚姻破裂的結果,那這個人是善良到了無無求,還是惡念在和表面下瘋狂冷笑。
他思緒急轉,忽然笑了:“夫人豁達,如果當年李青雲娶的是夫人,就不會有殺妻之禍了。”
戶部尚書之子,李青雲,他曾向壬莘提過親,被淮侯府拒絕,還曾買醉神傷,破口大罵。後來家里給他定下國子監祭酒之魏湘衡,婚後夫妻不和睦,但誰也沒想到能鬧到死人的地步。
“您還記得他嗎?”白狄迫地盯著壬莘,目灼灼,要將人燙傷了。
——看不上我,你算什麼東西,不就是長得好看麼,真以為自己是天仙吶!
——要說漂亮,還是巫山坊的雲貴姑娘漂亮,淮侯嫡,不就是有個好爹嘛,要是沒人撐腰,我就讓做最下賤的洗腳婢!
壬莘思索片刻:“依稀記得。”
白狄笑道:“依稀啊,我以為夫人會記得更深刻呢。據我所知,魏湘衡因為嫉妒夫人,屢次三番地找過夫人麻煩,用了很多小手段,害得夫人從馬上摔下來休養了三個月。”
壬莘微笑道:“是我自己騎不,怪不得任何人。”
“夫人襟寬闊,寬仁大度。”白狄先是夸獎,隨即話鋒一轉,眼眸閃過涼意,“那他們怎麼都死了?”
尤思思死了,魏湘衡死了,李青雲死了。
壬莘溫大度,不恨不怨,原諒世人。
但世人都死了。
是菩薩心腸,觀音慈悲?
還是金剛怒目,青面獠牙?
壬莘悲憫:“他們運氣不好。”
“為什麼是運氣不好?一般不都說命不好嗎?”
“運氣不好的人命也不會太好。”
那樣的坦然,一問一答中毫無間隙,沒有毫停頓,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什麼小貓小狗。
白狄背後一陣無由來的惡寒,他說,對壬莘大名如雷貫耳是真的,他第一次注意到壬莘是殺妻案。
李青雲對殺妻供認不諱,白狄卻在搜尋他的時候,找到了他藏起來的一封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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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字字句句訴說著濃濃意,奈何君已娶妻,此生無法在一起種種,要斷絕往來。落款日期正是李青雲殺妻前一天。
他懷疑是有人設計慫恿李青雲殺妻,幕後之人是個子。
玩的就是一箭雙雕,借刀殺夫妻二人。
“夫人看這字跡可眼?”白狄從懷里拿出一張疊起來的信紙,遞給壬莘,眼神步步,想要看破點什麼。
壬莘沒接,只是微微一笑:“看來,白大人也只找到了這一張紙。”
白狄從頭到腳被釘在原地,那釘子冷凍了三天三夜,才會在一瞬間給人徹骨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