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狄快要累死了。
他一個人一把鍬挖墳,土得跟鐵似的。
渾臟兮兮的,鞋底爛了,像不知從哪來的乞丐。
好在他花了兩個時辰,終于挖完了。
人都要累死了,大字形在地下躺著,歇了一會兒,爬起來開棺。
棺材都被釘死了,他用鍬去撬,這個過程又讓他死了一遍。
當他氣吁吁地推開棺材蓋後,即使有心理準備,看見里面的景後頸汗還是炸了起來,直接罵了句臟話。
里面全是碎骨,腦骨都只有一半。
風呼嘯,將樹搖曳,一滴兩滴,天空緩慢地掉了幾滴雨珠,像是有人在哭。凄風冷雨,讓人心底的寒意在不斷地攀升,泥濘的土地里摻雜的白骨在沖著白狄冷笑。
這樣的小雨是有限的,不出一盞茶的時間就停了,地面甚至來不及凝聚一個小水坑,人走過的時候,只有鞋底是微的。
但淮侯知道老妻喜潔凈,還是駐足于佛堂之外。佛堂,一盞長明燈散發著幽幽的,迄今為止,已經過去七年了,一日都未曾滅過。
“七年了,你把自己困在佛堂里,也該夠了。”他沉重的聲音響起。
辛氏聽到丈夫的聲音,但選擇當沒聽見,仍舊跪在佛前,像個誠摯的苦行僧一般,默默念叨著佛經。
燈給鍍了一層銀,像極了雪地里的石頭雕塑,看著,便覺得好冷。
其實真正的冷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
七年來,淮侯每一次都鎩羽而歸,但這一次他顯然不準備再悻悻離去。他抬起寬大的腳掌,想要踏進佛堂,用漉漉的鞋底弄臟這一片所謂的凈土,用力把妻子轉過來。
七年了,他們應該好好說說話了。
在他鞋底落下的前一秒,辛氏開口說話了。
“我的兒呢?”
“我讓去幫我辦點事。”他把腳收了回去。
辛氏扯了扯角,最終只發出“呵”的一聲譏笑。眼睛閉,不愿在理會什麼,拼命轉檀木佛珠,發出刺耳的聲。
背對著他,看不見冷笑的神,但那一聲“呵”還是刺激到了他的神經。
他存著幾分賭氣,藏著幾分真意,“我們當初就不該把找回來!”
“啪!”
辛氏將佛珠摔倒地上,串珠線斷裂,珠子飛濺著滾落一地。
猛地起,回頭質問,眼神里滿是失:“這是一個當父親的人應該說的話嗎?”
淮侯痛苦地說:“你怎麼不為我想想,我也是明珠的父親!”
佛堂,裊裊煙霧繚繞,菩薩低眉斂目,滿眼慈悲,仿佛寬宥萬。
辛氏的神和那些泥胎沒區別。
但說:
“我的兒,殺了你的兒又如何!”
寬恕的,是的兒。
淮侯被震驚到,瞳孔驟,面皮幾下,結滾,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只出一句話來:“你就在這佛堂繼續燒香拜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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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氏冷漠道:“我沒出去,是你來了。”
夫妻數載,從青梅竹馬到恩斷義絕。這中間走過親無間、多年無子、賢惠納妾、老蚌懷珠。走到最後,他已經忘了,他抱著來之不易的兒喜出外,說這是他們的珍寶,男不重要,是他們的孩子就好。
可還記得,那是來之不易的孩子!
一場戰爭,弄丟了的孩子,幾乎要死去。
他抱著,一遍遍許諾,一定會把兒找回來。
兒回來了,犯了點小錯,沒事沒事,母親替你下地獄!
這佛堂就是的地獄。
支離破碎也無所謂,只要兒平安活下去就好。
壬莘按照淮侯指示,傳消息與關山月,表示找到了細作,恰逢中元節,府祭祀祖先,來往人雜,可趁機將人帶出。
關山月與約定,十五夜晚,他面戴地大帝赦罪的面,著褐裳,手里提著一盞五個花瓣的蓮花燈,在平安坊第三條街上紅旗幟下等待接應。
每年七月十五都很熱鬧,道教祭地,祈定人間善惡;佛設盂蘭盆會,以超度亡靈;民間祭祀祖先、孤魂野鬼。
因七月十五又是地大帝赦罪的誕辰,街上也賣著他的面、畫卷、符咒,大人往往會買一張驅邪。
小孩們則更多手持佛教的荷花燈,群結隊地在街邊玩耍追逐,星星點點的,在整座城池綻放著。
壬莘左邊跟著暗香,右邊跟著假細作,都戴著地大人的面。們走在人群中,被人群推搡著來到了約定地點。
果然瞧見有個人著褐鬥篷,臉戴面,站在紅旗幟下,手里提著五個花瓣的蓮花燈。
壬莘說:“你去吧。”
讓開路,心想,淮侯出手,自然會清掃尾,只要靜靜等著當未亡人就好了。
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
假細作兩步上前,借著行禮的作,彎腰刀,扎向對方一氣呵。
對方連躲都沒躲一下,像個彎曲的面條倒下了。
暗香哆嗦著說:“夫人,將軍死了。”
壬莘淡淡說道:“人都會死的。”
既然人都會死,那關山月的命有什麼可惜的呢?
暗香哭無淚:“夫人,我害怕。”
壬莘不以為然:“他殺你時,你害怕有可原。你殺他又有什麼好害怕的?”
說過的,人無百日好,花無千日紅,關山月最好一直風,千萬、千萬、千萬!不要給落井下石的機會!
否則,一定搬起最重的石頭,砸得他頭破流,皮開綻。
他啊,可以安心去死。他的母親姊妹,會盡心照顧,就好像們才是一家人一樣。
關家以後歸了。
壬莘在面後無聲微笑,然後的笑容凝固住了。
中刀者倒地,臉上的面摔落,五個花瓣的蓮花燈,落在邊忽明忽暗,映照著那張臉,渾然陌生,但落的帽檐兒出了他卷曲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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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人和大雍人五上差別并不大,最大的區別就是頭發,他們無論男老,頭發都是卷曲的。
壬莘電石火間,突然明白了。
關山月不是自信心棚,認為哄自己幾句,自己就能為他所用。
他是在賭淮侯不會放過他,會選擇將計就計。
淮侯派出殺手,殺他,結果誤殺了北辰國人,兇手當場被抓住。
在和談這麼敏的時候死了使者,談判十有八九要崩了。
這個鍋還要淮侯來背,關山月達目的還能全而退。
那自己在這個時候應該有什麼反應呢?
什麼反應能證明自己只是被父親利用,并不是有意和父親合謀,出賣了他。
把自己摘出來,要干干凈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