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年深秋。
清晨的空氣里彌漫著黔市特有的冷,教室窗戶玻璃上凝結著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梧桐樹影。
沈明月裹著臃腫的校服外套,埋頭在書桌前寫著作業。
厚重的劉海將整張小臉擋住大半,從開學到現在,一直不怎麼說話,甚與人談,算是班上半個明人。
全縣第一的績,到了市一中這里,也不過是年級前五十。
拔尖,卻又不是最拔尖。
幾個年吊兒郎當的走進教室,隨之而來的,還有陣陣喧鬧聲和嘈雜的議論。
“......千真萬確,我來時還看到了,就在鑒江大橋底下。”
“死了?真死了?”
旁邊一個男生,外號胖子的,聲音有點發,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又摻雜著一獵奇的興。
“廢話,都在那了,腦袋被開了瓢,上捅了好幾刀,都流干了,嘖嘖……”
“誰啊?哪方的人啊?”另一個瘦高個急切地問。
“不知道,不過聽說是小飛龍手底下的人。”年神兮兮地左右看看,仿佛怕有看不見的耳朵,“昨晚跟青幫的刀疤剛的人干起來了。”
“又是那幫人…”
胖子嘟囔著,一邊著手,不知是冷還是興,“你說青幫這些人也忒不講究,把人打死了,直接拉到鑒江大橋,趁著黑咕隆咚,往下一扔,媽的,跟扔垃圾似的,把路過的人嚇一跳。”
年道:“可能是覺得那地方水流急,又深,黑燈瞎火的,尸指不定就沖到下游哪個犄角旮旯去了,嘿,誰知道被卡在橋下了。”
“噫,真可怕。”
前排生聽見幾人討論,齜牙咧的了皮疙瘩,一陣膽寒。
年起了逗弄興致,笑嘻嘻的道:“死人而已,這有什麼可怕的,你是沒看見打架現場,那麼長一把刀。”
說到這,年還用手比劃了一下,“一刀就把對方的胳膊砍下來了,噴出老遠,濺得滿地都是......”
“啊啊啊,別說了別說了,王會凱,你快閉,我不想聽。”生一想象那畫面,就覺骨悚然,捂著耳朵尖嗔怒斥。
王會凱無所謂笑笑,閑庭信步的回到自己的位置,沈明月的前桌。
他剛落座,將書包塞進桌子里,拿出作業本。
然後,如往常一樣,轉。
“沈明月,你數學作業做了嗎?給我抄抄。”
沈明月頭也沒抬,只是將一本作業本推了過去。
“謝了。”
王會凱接過本子,埋頭開抄。
他的同桌,胖子,點了點課桌,忙不迭地的說:“放中間,放中間,給我也抄一點。”
“胖子,抄作業是不對的,你自己做啊。”
“呵呵,那你怎麼不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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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都把作業給我了,我不抄,那做這個作業還有什麼意義?”
“王會凱,狗日的,你他媽臉都不要了......”
兩人嬉笑怒罵間,很快把作業補完,隨後順手一起到了講臺上。
放完作業,王會凱從講臺上下來時,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沈明月上。
厚重的劉海像一道黑簾幕,嚴嚴實實地遮擋著,深埋著頭,只看得見一個弧度和卻繃的下頜線,和一段過分白皙纖細的脖頸,從同樣寬大的舊校服領口出來。
嗡嗡的談聲像背景噪音,從不參與,也無人試圖與搭話,周始終散發著一種明人的疏離。
王會凱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很快把視線收回,沒當回事。
畢竟,向的人,是這樣的。
班上除了,又不是沒有其他的向同學。
說不定到學期結束,攏共都說不上三句話。
午後的掙扎著穿了厚重的雲層,懶洋洋地灑在各大教學樓間。
下午第一節課是音樂課,學委得到了音樂老師的通知,去教學樓的音樂教室上課。
老師還沒來開門,走廊上,人群自然分了兩撥。
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靠近音樂教室門邊,有的低聲談,有的沉默著等候著。
男生們則大多在靠近樓梯口附近的走廊一側,或倚墻,或蹲著,嬉笑打鬧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響亮。
“哎,猴子,你買吉他了?”
瘦高的侯杰背著一個黑的琴包,聞言把琴包往上提了提,“那必須的啊,不買吉他還怎麼學,干學啊?”
“那拿出來練練啊,干等著多沒勁。”
“讓大伙開開眼。”
“就是就是。”胖子和其他幾個男生也跟著附和起來,“學得咋樣了?”
侯杰有點不好意思,但架不住眾人慫恿,尤其是幾個平時玩得好的男生已經上手去拉他的琴包拉鏈了。
他半推半就地解下琴包,取出木吉他。
“彈啥?我才學了一個月,就上了四節課,會幾個簡單的......”侯杰抱著吉他,有點手足無措。
“隨便彈點唄!”男生們起哄。
侯杰調了調弦,試著撥弄了幾個和弦,聲音有些干,不太流暢。
他撓撓頭,更尷尬了。
就在這時,一直靠著墻上,沒怎麼說話的王會凱站直了。
他個子高,校服拉鏈敞開著,出里面一件干凈的灰帽衫,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帶著點這個年紀男生特有的閑散。他走過去,拍了拍侯杰的肩膀:“給我試試?”
侯杰如蒙大赦,趕把吉他遞了過去:“凱哥,你會?”
王會凱沒說話,只是很自然地接過吉他,手指在琴頸上隨意地按了幾下,另一只手掃過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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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流暢得多的,帶著點顆粒的音符立刻流淌出來,瞬間過了男生們嘈雜的起哄聲。
他試音的作隨意又練,仿佛那把吉他天生就該在他手里。
“喲呵!”
胖子眼睛一亮,“我小凱哥深藏不啊。”
王會凱沒理會,只是微微低著頭,額前略長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眼。
“想聽什麼?”他問。
胖子吹了聲口哨,揶揄道:“喲喲喲,還能點歌呢?那我們點了,你會嗎?”
王會凱勾笑笑。
胖子看了一眼對面扎堆的生,一個念頭起,道:“就那首吧,對面的孩看過來。”
王會凱調整了一下抱琴的姿勢,手指在弦上輕輕一劃,一個輕快又帶著點俏皮的前奏便清晰地響了起來。
前奏一起,走廊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一下。
他懶懶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點低沉,不像原唱那麼清亮,卻有種獨特的磁,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