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節剛過不久,京城還沉浸在年節的余韻里。霍家老宅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肅穆氣氛——紅燈籠摘了,春聯還留著,但那種刻意營造的喜慶已經淡去。
霍硯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里翻著一份財經雜志,心思卻不在那些麻麻的數據上。他剛從香港出差回來,連續三天的集會議讓他有些疲憊,但更累的是回來就接到母親的電話,讓他“務必回老宅一趟”。
茶幾上擺著新沏的龍井,茶香裊裊。霍母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里,上是一件墨綠的絨旗袍,外搭羊絨披肩,頭發一不茍地盤在腦後。端著青瓷茶杯,小口啜飲,作優雅,但眉宇間有種揮之不去的、屬于這個階層特有的矜持和……挑剔。
“硯禮,”霍母放下茶杯,瓷與托盤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宋知意那邊……是不是快回來了?”
霍硯禮翻頁的手頓了頓。他抬起眼,語氣平淡:“應該是。外派期滿了。”
“嗯。”霍母點點頭,拿起銀質的小鑷子,往自己的茶杯里加了塊方糖——其實不怎麼喝甜茶,這只是個習慣作,為了拖延時間,或者為了顯得從容,“既然要回來了,有些事就得提前說清楚。”
霍硯禮沒接話,等著下文。
霍母用茶匙輕輕攪拌著茶水,目落在杯中旋轉的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老爺子說了,等回來,得辦個家宴。算是……正式介紹給家里人認識。”
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兒子,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緒——不是喜悅,不是期待,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責任:“雖然這婚結得……大家心里都有數。但既然進了霍家的門,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
霍硯禮合上雜志,放到一邊。他微微前傾,也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握著,著瓷傳來的溫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墻上的古董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霍母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得更低了些,帶著某種告誡的意味:“硯禮,有些話,媽得提醒你。”
霍硯禮看向母親。
“宋知意那孩子,”霍母斟酌著措辭,“家世是清白,工作也面,這些都沒得說。但你要清楚,跟我們霍家,到底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放下茶匙,雙手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語氣卻漸漸嚴厲起來:“從小父母不在,跟著外公長大,雖說外公是老革命,但到底……底蘊差了些。沒有見過真正的世面,不懂得我們這個圈子的規矩,不懂該怎麼說話,怎麼做事,怎麼……當好霍家的媳婦。”
霍硯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想起了小叔霍崢的話,想起了爺爺口中那個在戰火中從容斡旋的人。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聽著。
“所以這次家宴,”霍母繼續說,眼神變得銳利,“你得讓明白自己的位置。不是要你給難堪,但該有的分寸得有。不能因為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就真以為自己能融進這個圈子,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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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合適的詞,最終還是直白地說:“能跟霍家平起平坐。”
霍硯禮握著茶杯的手了。瓷的溫熱變得有些燙手。
“媽,”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和有約定。五年之後,各走各路。所以您不需要擔心這些。”
“約定歸約定。”霍母搖頭,“但五年之,頂著‘霍太太’的名頭,一言一行都代表霍家。我不能讓在外面丟了霍家的臉。”
看向兒子,語氣化了一些,但話里的意思沒變:“硯禮,媽知道你心里不愿,媽也不愿。但老爺子堅持,我們做晚輩的只能順著。既然改變不了,那就要管好。這次家宴,就是讓認清楚:霍家接納,是因為老爺子重義,不是因為別的。該恩,該守本分,該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霍硯禮沉默了。他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恩?守本分?
如果宋知意真是那種需要攀附霍家、需要恩戴德的人,這兩年會一分錢不他的?會連條消息都不發?會默默在戰地待了兩年,靠自己拿了那麼多績?
但這話他沒說。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在母親——在霍家大多數人——眼里,宋知意就是一個家世普通、靠長輩婚約才攀上高枝的人。他們不會,也不想去了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媽,”他放下茶杯,瓷與茶幾撞,發出一聲輕響,“家宴我會帶參加。但其他的……順其自然吧。”
霍母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還想說什麼,但霍硯禮已經站起。
“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西裝外套,“家宴的事,您安排就好。到時候我會準時到。”
霍母看著他,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行吧。你忙你的。”
霍硯禮穿上外套,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回頭問了一句:“哪天回來?定了嗎?”
霍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兒子會主問這個:“聽老爺子說,就這幾天。好像是……後天?大後天?老爺子那邊有確切消息,回頭我問問。”
“不用了。”霍硯禮說,“我問問陳叔。”
他推門離開。
老宅的走廊很長,線昏暗。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霍硯禮走著,腦海里反復回響著母親的話。
“讓認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什麼位置?一個被施舍的、暫時的、五年後就要離開的“霍太太”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兩年多前,在民政局門口,他對說那些話時的景。他說“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這個頭銜”,說“霍家的資源都與你無關”,說“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那時他說得理所當然,帶著居高臨下的施舍和劃清界限的冷漠。
現在想來,當時平靜地說了個“好”,是不是也在心里……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他這種自以為是、以為所有人都想攀附霍家的傲慢?
霍硯禮走到前廳,院子里冬日的很好,但沒什麼溫度。他點了支煙,站在廊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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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在冷空氣中緩緩升騰,然後消散。
手機震了一下。是季昀發來的微信:“晚上喝酒?老地方。”
霍硯禮回復:“有事。改天。”
他收起手機,將煙按滅在旁邊的石缸里。
後天?大後天?
就要回來了。
兩年多未見,再見時,會是怎樣的場景?
霍硯禮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想象不出來。
他只知道,母親說的那個家宴,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不得不走的過場。
而對宋知意來說呢?
大概也是吧。
畢竟,他們之間,除了那一紙婚約,什麼都沒有。
連陌生人都算不上——陌生人至不會有這樣尷尬而冰冷的關系。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肺腑,讓人清醒。
也好。
走個過場而已。
走完了,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霍硯禮邁步離開老宅,背影在冬日的下,顯得疏離而冷。
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思緒波,從未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