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濺的墨點落在宣紙上,迅速氤開一團污跡。
侍立在一旁的婢嚇得渾一,慌忙將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屏住了。
屋死寂了片刻。蕭灼將斷筆擲于案上,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更讓人心頭發:“公主今日在府里,都做了些什麼?”
婢不敢怠慢,聲音發:“回、回駙馬,殿下巳時起來,便……便吩咐備水梳洗,更後便直接過來了,未……未用朝食。”
“未用朝食?”大將軍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是……是。”
他抬眼,目沉沉在婢頭頂:“今早起來心不好?”
婢抖得更厲害,頭幾乎要埋到口:“殿下…………”
“說。”一個字,重若千鈞。
婢額角冷汗涔涔而下,知道瞞不過,只得閉上眼睛,牙關打地將今早在室聽到的私語斷斷續續復述出來:“殿下似乎不太高興……殿下晨起時,與阿蠻說話,提及……提及駙馬……”
聲音越來越低,幾如蚊蚋,“說……說駙馬在床上……活兒……活兒似乎……不算好……”
話音未落,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地,再不敢言。
案幾後,一片駭人的死寂。
蕭灼的臉上沉得駭人,眼眸里像是醞釀狂風。
“好……”他緩緩點頭,齒間出字來,“很好。”
那“好”字重復了數遍,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冷,在寂靜的室回,得人不過氣。
跪伏于地的婢只覺得遍生寒,生怕他一個不高興,要了的小命。
畢竟,當初跟著公主下降時,在府也是聽說過駙馬的惡名的——用人頭蓋骨飲酒。
擔心萬一自己的小命不保,頭蓋骨被他掀了去怎麼辦?
蕭灼下心頭怒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婢:“你起來回話,這話是公主親口說的?”
前世,他與也親熱數次,從未聽說過這等話。
“是……是阿蠻說的,說駙馬總是把公主弄哭,活兒也太差了些。公主說確實是差了些……”話說完,的膝蓋就忍不住一陣陣發,又想要往地上跪。
“這里沒你的事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公主,你明白嗎?”蕭灼冷道。
“奴婢不敢。”
“去吧。”
“是,駙馬。”
婢低著頭走到了書房門口,突然聽到後又傳來了蕭灼的聲音:“你什麼名字?”
忙轉過來回道:“碧梧,奴婢碧梧。”
“今日之事,你回得清楚,做得不錯。”
碧梧猛地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日後,”蕭灼繼續道,“公主邊有什麼事,記得,及時來報與我知曉。”
碧梧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不敢不應,只得應下:“……是。奴婢……謹記。”
“去吧。”
出了書房,行至回廊轉角無人,扶著廊柱,雙得快要站不住。
不過是公主府里的灑掃婢,今早卻毫無預兆地被駙馬住,代了一番,讓匯報公主的況。
不想背叛公主,卻又不敢惹這位人們口中的“殺神”,只能白著臉,抖著聲音,應下了這樁讓心驚跳的差事。
*
書房里。
蕭灼閉著眼眸,一言不發。
韋恪靜靜侍立在一旁,等著主公的命令。
片刻,只見他忽然睜開了雙眸,緩緩道:“你去打探一下公主今日見了何人,談了什麼。”
“是。主公,還有其他吩咐嗎”
“安排下去,從今日起,公主的一舉一皆要有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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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明白。”韋恪應下,“屬下這就去安排人。”
說白了,就是要監視。
蕭灼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待韋恪走後,蕭灼從案幾上站起來,在書房來回踱了幾圈。
隨後,他把守在門外的蒼頭,青笠喚了進來,在耳旁低語一番。
青笠是家生子,從小便是跟著他一起長大的,頭腦靈活,甜,還很有眼,此事給他去做,再合適不過。
青笠略顯吃驚地看著蕭灼:“郎君,您說得是全部?”
“嗯,全部!”蕭灼十分肯定道,“市面上能買到的,全都帶回來。”
青笠笑道:“郎君放心,小人辦事,絕對有譜。”
“油舌,滾吧。”蕭灼乜了他一眼。
“是,這就滾。”青笠笑嘻嘻地從書房里鉆出來了。
*
沈長妤的馬車穿過鬧市,在巷道里幾經轉折後最終停在了一私宅前。
這宅子位于城西僻靜坊,門庭不甚起眼,門後,幾竿修竹倚墻,炙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反襯出一與世隔絕的清幽。
沈長妤步正堂時,一位著青常服、面容清雋的年輕男人已立于堂中。
見進來,立刻整,便要鄭重下拜。
“臣,青州謝泠,拜見昭……”
他話音未落,沈長妤已快步行至他跟前,手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臂,沒讓他拜下去。
“謝泠阿兄。”抬眼看他,聲音輕而清晰,帶著一種久違的稔,“這里沒有旁人,不必行此大禮。也別我公主,還是……像小時候那樣。”
謝泠手臂一僵,抬眼對上的目。那聲“阿兄”讓他心頭猝然一燙,仿佛瞬間回到了多年前的宮一隅,那個扯著他袖、仰臉喊他“阿兄”的小孩又站在了眼前。
他繃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些,眼底的恭敬里浮起真實的暖意,從善如流地改了口:“是。阿……阿妤。”
兩人于堂中坐下,侍奉茶後便悄然退至廊外。
謝泠的目在臉上細細看過,才緩聲問:“涼州暑熱冬寒,風沙又大,你在這邊一切可還習慣?過得可好?”
“我很好,你不用記掛。”沈長妤端起端起茶盞,啜飲了兩口:“你如今在青州,掌一方兵權?青州形勢如何?”
提到正事,謝泠神一正:“青州還算安穩,鹽鐵糧秣充足,將士也聽調遣。”
他話鋒一轉,眸變得銳利而擔憂,“眼下真正不安穩的,并非青州。阿妤,你在涼州,比我更清楚——大將軍坐擁西北銳,權威日重。他絕非久居人下之輩,狼子野心,只怕……舉兵發難,是遲早之事。”
他話語頓住,向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憂:“你此時嫁給了他,只怕日後…每每想到這里,我就日夜懸心,寢食難安。”
“我知道阿兄擔心我,不過你大可以放心,一時半會兒他不會有所舉。至于日後,我們可以慢慢計劃。”沈長妤安他。
謝泠眉頭蹙:“阿妤錯了,他已經有所舉了。我此次前來是要跟你說件事,前些日子他率兵去了嵐州平叛,這件事你可知曉?”
沈長妤搖頭,昨夜還想從他的口中打聽出些什麼來,他死死防著,閉口不談。
“嵐州出叛了?那不是在他的管轄之下?”沈長妤問道,“難不他自己的人嘩變了?”
前世,可沒聽說啊。
“是。”謝泠仔細跟說了一番,“嵐州玄甲營四個月沒發軍餉,糧草也不夠。而蕭家軍的嫡系糧草和軍餉厚不缺。玄甲營將領李垂本來就對此不滿意,結果在監軍劉崇的慫恿下,李垂竟然帶人揭竿而起,打著‘討糧餉,誅貪蠹’的旗號,殺去了旋風營,與蕭家軍嫡系打了起來,殺了兩名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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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妤聽得到了一口冷氣:“這個李垂和劉崇怕是不能活了。”
“李垂被蕭灼砍了腦袋。至于劉崇,他早就逃出去了。”
“這事我都不清楚,你遠在青州又是怎麼知道的?”沈長妤忙問他。
謝泠盯著的眼眸:“劉崇逃去了青州,人就在我的營中。他是溫夔溫錄公派去的人,因為蕭灼殺了不監軍,他這兩年不敢來。如今敢有作,想必也是收到了溫錄公的授意……再加上他知道公主下降到了涼州,所以才敢這麼做。”
“這件事蕭灼瞞得我死死的。”沈長妤咬了咬下,瞇著眼眸道,“他一直在防著我。”
“所以,我才擔憂你的境。”謝泠嘆口氣,“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蕭灼肯定會更加警惕了。阿妤,如今劉崇在我那里,該怎麼置他”
“把他給我吧。”謝長妤道,“你今日便回青州,明日派人把他給我押送過來。”
“你打算怎麼置他?”謝泠好奇地問道。
“把他給蕭灼。”沈長妤也不瞞著他,直接說了自己的想法。
“什麼?”謝泠呆住了,“阿妤為什麼這麼做?”
“阿兄,我有幾句肺腑之言,要說與你聽。”沈長妤沒有半點瞞,打算把自己的計劃講給謝泠,“這一次我要站在蕭灼的邊,我舅舅溫夔挾天子令諸侯,把大玄禍害的不輕。我要將他從朝堂上逐出去。”
謝泠震驚地看著。
但,很快他就點頭同意了:“我聽阿妤的。只是,你要借蕭灼的手趕走溫錄公,只怕他進了都城,就會覬覦龍椅……”
“那個暫且不談,日後再慢慢說。”沈長妤緩了緩後,又慢慢說,“阿兄,回頭我讓范送財帛給你,希你把手中的軍隊擴大再擴大,日後定然能派上重用。”
“你的意思是……”謝泠似乎明白了沈長妤的用心。
沈長妤嫣然一笑:“阿兄暫且不需要揣測,日後定然能派上大用。隊伍越大越好,至于財帛不需要擔心,我自會給與你。”
“恐怕……不夠。”謝泠沉道,“阿妤應該知道,養兵馬消耗巨大。”
沈長妤彎:“不必著急,辦法不止一個。阿兄只做自己該做的,其他的給我便是。”
“好!”謝泠應下了。
談完了正事,二人都沒有多做停留,便急匆匆離去了。
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沈長妤坐在馬車上回蕭府,車子需要經過鬧市,穿過一條長街。
此時,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熱鬧,馬車的速度慢了許多。
“日頭都要落了,照這個速度,什麼時候才能到府里?”阿蠻嘟囔著,“公主你兩餐未食了。”
“不急。”沈長妤道,“還是小心些穩妥,免得撞了人。”
話音剛落,忽然車子劇烈的了起來,馬一陣嘶鳴,街上徹底了套。
“出事了,出事了……”百姓們如水般圍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