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要將整個京市淹沒。
謝隨站在金杜律所空的辦公室里,耳邊是宋致遠離開前那句嘲諷。
“寧愿去玩命,也不愿再看你一眼。”
“玩命……”
謝隨咀嚼著這兩個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生銹的鐵鉤狠狠勾住,猛地向下一拽。
“小陳!”
謝隨猛地拉開辦公室的大門,聲音大得嚇了外面的行政一跳。
小陳剛把車停好追上來,氣還沒勻。
“謝……謝總?”
“備車。”謝隨大步流星地往電梯口走,腳步急促得差點踉蹌。
“我不坐邁赫,要越野,底盤最高的那個。去雲嶺。”
小陳愣住了。
“雲嶺?謝總,那邊現在是紅預警,高速都封了一半,而且還有一個重要的董事會……”
“取消。”
謝隨按下電梯下行鍵,死死盯著那跳的紅數字,眼底一片猩紅。
“所有的會,全部取消。合同不簽了,生意不談了。”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驚愕的小陳,聲音沙啞。
“我老婆要沒了,我還開什麼會?”
……
兩個小時後。京昆高速。
一輛經過改裝的黑奔馳G63像是一頭瘋了的野,在暴雨中撕裂水幕,時速飆到了160。
雨刮瘋狂擺,卻依然刮不凈傾盆而下的暴雨。
車廂,氣低得令人窒息。
小陳坐在駕駛位,手心里全是汗,腳下的油門已經踩得有些發。
“謝總,雨太大了,能見度不足五十米,再快要出事了……”
“換人。”
謝隨冷著臉,解開安全帶。
“啊?”
“停車,換我開。”
車子在應急車道猛地剎停。
謝隨一把將小陳拽下駕駛座,自己坐了上去。
“坐穩。”
轟——
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聲,車猛地竄了出去,推背強得讓小陳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謝隨死死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快點。
再快點。
他腦子里全是沈清梨那張冷淡的臉,還有轉時那個決絕的背影。
“嘔……”
強烈的顛簸和急速的過彎,讓謝隨本就脆弱的胃開始翻江倒海。
胃痙攣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擰巾。
他臉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沒有減速,反而將油門踩得更深。
疼就疼吧。
這點疼,比起心里的疼,算個屁。
……
傍晚六點。
車子駛雲嶺山區地界。
柏油路變了坑洼不平的土路,暴雨將路面沖刷得泥濘不堪。
“砰!”
一聲巨響,車劇烈晃,隨後向右側猛地一歪。
胎了。
謝隨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罵了一句臟話。
他推門下車。
狂風夾雜著豆大的雨點,瞬間將他澆了個心涼。
腳下的皮鞋陷進爛泥里,冰冷的泥漿灌進鞋幫,那種黏膩的覺讓人作嘔。
“謝總,您回車上避雨,我來!”
小陳打著傘沖下來。
“不用。”
謝隨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挽起袖子。
“把千斤頂拿來。”
他這雙手,簽過幾百億的合同,拿過最貴的紅酒杯,卻從未干過這種活。
千斤頂生銹了,很難搖。
備胎沉得像塊石頭。
謝隨跪在泥水里,渾。
他咬著牙,用力扳扳手,手掌在糙的胎紋路上磨破了皮,水混著泥水流下來。
“謝總……”
小陳在一旁舉著傘,看著平時矜貴的老板,此刻像個泥猴子一樣在雨里拼命,眼眶莫名有些發酸。
“別廢話,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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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隨吼了一聲。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流進眼睛里,刺痛難忍。
……
晚上八點。
車燈照亮了前方一塊巨大的警示牌——【前方道路塌方,止通行】。
幾輛警車和救援車輛橫在路中間,紅藍閃燈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刺眼。
“停車!停下!”
幾個穿著反背心的警攔住了路。
謝隨踩下剎車,推門沖進雨里。
“讓開!”
他沖到警戒線前,聲音嘶啞。
“我要進去!”
“你瘋了?”
一個中年警攔住他,指著前方黑漆漆的山谷。
“前面路基被沖斷了,隨時會有二次塌方和泥石流!現在誰都不許進!”
“我老婆在里面!”
謝隨一把揪住警的雨領口,雙目赤。
“是金杜律所的志愿律師,在里面!我要去找!讓我過去!”
“律師?”
警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用力掰開謝隨的手。
“那個志愿隊我知道,在半山腰的安置點。但是同志,車真的進不去了。前面的路全是落石,連我們的救援車都陷了兩輛。”
謝隨松開手,踉蹌著後退半步。
“謝總,要不……我們等雨小一點……”
小陳在後面勸道。
“等?”
謝隨冷笑一聲。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手工皮鞋,又看了看前方那條通往地獄般的黑暗山路。
“等雨停了,黃花菜都涼了。”
謝隨轉過,從車後備箱里拽出一個急救包背在上,又拿了一把強手電。
他沒有毫猶豫,長一邁,過了那道黃的警戒線。
“謝總!”
小陳驚恐地大喊。
“那是死路啊!”
謝隨沒有回頭。
在這個風雨加的夜晚,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爺。
扔掉了他的豪車,扔掉了他的面,像個亡命徒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那片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
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
泥漿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
其實謝隨的素質并不算好,多年的應酬和高強度工作,讓他的胃和脊椎都亮起了紅燈。
昨晚也是一夜沒睡,今天又開了幾百公里的車,此刻他完全是憑著一口氣在撐。
“咳咳……”
冷風灌進嚨,引起劇烈的咳嗽。
胃部又開始搐,疼得他冷汗直流。
“沈清梨……”
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仿佛這三個字是什麼止疼藥。
“啪!”
腳下一,謝隨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泥坑里。
尖銳的石子劃破了掌心,劇痛襲來。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著氣,雨水無地拍打著他的臉。
狼狽。
太狼狽了。
如果是以前,誰敢讓他遭這種罪,他一定弄死對方。
可現在,他突然想起了那個雨夜。
那個沈清梨被他趕下車、發著高燒獨自回家的雨夜。
那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摔倒過?是不是也像這樣絕過?
“報應。”
謝隨吐出一口帶著泥沙的唾沫,自嘲地笑了笑。
他撐著滿是泥漿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謝隨,你活該。”
他罵了自己一句,然後咬著牙,拖著那條似乎扭傷了的,繼續往前走。
……
凌晨一點。雲嶺村小學安置點。
幾頂藍的救災帳篷在風雨中飄搖,發電機轟隆隆地響著,幾盞探照燈勉強撐起了一片亮。
謝隨終于走到了。
那件昂貴的襯衫被樹枝掛了破布條,子上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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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鞋甚至不知道掉哪兒了,腳上只剩下一只滿是泥漿的子。
“讓讓……麻煩讓讓……”
他在人群中穿梭,視線瘋狂地搜索著那個悉的影。
沒有。
到都是陌生的面孔,哭喊的小孩,的老人。
恐懼再次襲來。
就在他快要崩潰的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群,鉆進了他的耳朵。
“這邊的傷員需要抗生素,把最後一箱藥拿過來。還有,李大爺的房產證補辦材料,我已經登記好了,告訴他不用擔心。”
謝隨猛地轉過。
在那個臨時搭建的簡易工棚下。
沈清梨穿著一件寬大的軍綠沖鋒,頭發隨意地扎一個丸子頭,臉上甚至蹭了一道灰。
手里拿著一個寫字板,正蹲在一個擔架旁,耐心地跟一個老說話。
沒有致的妝容,沒有得的職業裝。
但此刻的,在昏黃的燈下,卻比謝隨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專注,冷靜,充滿力量。
謝隨站在雨里,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慌、疲憊,瞬間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酸,沖上了鼻腔。
他一,差點跪在地上。
“清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