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草藥氣息裡,我聽見他輕聲說:「公主,你這麼消瘦,有人會心疼。」
9
阿麒學會說的第一個詞,不是父皇,而是阿姐。
他笑得天真無邪,而我和阿陵卻膽戰心驚。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父皇已經兩鬢斑白。
他抱起阿麒,又看向我,笑了:「做什麼這麼害怕?小孩兒嘛,誰和他親,他就記得誰。阿靈,你把阿麒看顧得很好。」
我十五歲這年的秋天,父皇為我賜下封號,明宜。
我為了唯一一個有封號的公主。
明者,慧也。
宜者,順也。
大家心裡有數,這封號明面上賞的是我,實際在意的是阿麒。
我,是因為照顧阿麒得宜,才獲得了這獨一無二的尊榮。
不久,宮中又有了喜事。
宋嬪誕下了七皇子。
按照時間推算的話,是在景和十九年懷上七皇子的。
我去見過七皇子,我手逗弄他的時候,宋嬪張至極。
我奇怪地問:「還是初秋,宋嬪是裳穿多了麼,怎麼額頭上都是冷汗?」
愣了一愣,訕訕:「我月子裡怕冷,是穿得多了些。」
我垂下眼睫,沒說話。
宋嬪立刻喚宮把七皇子抱下去。
我笑意淡淡,意有所指:「宋嬪似乎很怕我對七皇子做什麼似的,是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嗎?」
七皇子一離開,宋嬪就恢復了往日的溫婉,聲道:「我第一次做母親,生怕孩子出一丁點差池,還公主不要見怪。」
我笑:「做母親的人,興許都是如此。」
宋嬪看著我溫地笑:「等到了公主做母親的那一天,公主就明白了。」
我也笑,思緒卻飄忽。
等我做母親嗎?
那會是什麼時候呢?
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呢?
孩子的父親又會是什麼樣呢?
不知怎麼,我眼前竟浮現出一個人影來。
一黑,肩上是梨花白,寒潭般的眼睛一貫是冷凝鋒利,唯獨向我的時候,寒冰消融,雲散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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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嬪輕輕笑了:「公主怎麼臉紅了?」
我咳嗽兩聲,若無其事道:「我的裳也穿得多了。」
我回到宮中,阿麒正在學步。
我悄悄繞到柱子後面看。
小豆丁大概能走七步,每次到了第八步的時候,就會摔一跤。
偏他倔,跌跤了不哭也不鬧,要宮扶他起來,他再走一次歪歪扭扭的直線。
我躡手躡腳地站到他後,他轉了個,看見是我,烏溜溜的眼睛笑月牙。
「阿姐抱!」
我一把抱起他,險些踉蹌。
「阿麒,你又重了。」
他能聽懂,看著我笑,出兩顆米粒般的小白牙。
阿陵在我邊幸災樂禍:「不是阿麒重了,是你太瘦了。阿麒來,哥哥抱。」
阿麒在阿陵懷裡嗷嗷著,出手就掐他的耳朵玩兒。
阿陵怪一聲,像丟炸藥般把阿麒丟給我。
「你的弟弟你抱!」
我就也掐他耳朵:「謝陵你有沒有做兄長的樣子?」
10
那時候的明宜宮裡,充斥著歡聲笑語。
我曾天真地祈禱,死亡的霾都隨秋風散盡,往後歲月都能有如今朝,常笑,悲戚。
然而命運的齒輾轉,無地碾碎了我的幻想。
阿麒死了,死在深秋的金波河裡。
父皇似乎一夜之間就蒼老了許多,書房的奏摺堆了山,他一心撲在徹查阿麒死因上。
所有與此事牽扯的宮人被番拷問,慎刑司用了最嚴酷的刑罰,可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意外。
阿麒失足跌河中,是意外。
最心得力的宮不在他邊,是意外。
跳河中的侍衛沒能順利救他上來,是意外。
太醫用盡醫診治卻也無力回天,仍然是意外。
我砸碎了琉璃樽,哈哈地笑出眼淚:「意外,都是意外?到底是誰的意料之外,又是誰的意料之中?!阿麒最怕水,怎麼敢去河邊捉小魚?我吩咐過佩熙寸步不離阿麒,為什麼偏在那日午後被人去浣局?金波河的水草年年清理,侍衛又是被什麼纏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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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尖利的聲音在明宜宮回,無人敢應。
我以手掩面,終于痛哭。
阿麒,我的阿麒,一出生就沒有母親的阿麒,會歪著頭甜甜喊我的阿麒。
他在金波河凍到渾發青,烏溜溜的大眼睛再也張不開。
那麼小的一個人兒,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渾滿了銀針。
他冷嗎?
他疼嗎?
他掉進水裡的時候,喊過一聲阿姐嗎?
我不敢再想,絕與痛苦快要讓我窒息。
我跪在書房外,求父皇讓我繼續查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