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擱下茶碗:「是啊,承熙是一個好皇帝,我卻不是。」
沒有人反駁他,因他的確不是。
他在位時,后宮只有一個人,從佳人子,到太子妃,再到皇后、太后,從一而終。
中間有過一段曲,是當時的太后設計,將一位人送進了他的寢宮。
十月懷胎,人誕下四位公主,自己卻撒手人寰。
或許是了此事刺激,再次明白皇室的不由己,他狠心留下五歲的承熙,和尚在襁褓中的四位小公主,同他此生唯一的人,假死以逃生。
我第一次見到承熙的時候,他三歲,非常哭,而他五歲的那個晚上,從母親宮中出來,那時我見他哭了最后一場。
此后的十年里,在人前,他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記得有一次他發了天花,我去看他,他睜開眼就撲進我懷里,喊的不是老師,而是母后。
那也沒有哭。
「母后,這病傳染的,兒子還得過嗎?」他抓著我側襟,輕嘆了一口氣,「知道您不是,可您別說您不是。」
我抬手了他的頭發,到一手涼汗,再一低頭,他竟已睡著了。
當天楚翎楓還跟我吵了一架,說,你不知道天花會過病,當你自己是羅漢菩薩,金剛不壞之?
我兒就沒搭理他——他連著幾天照顧承熙到半夜,還好意思說我呢。
其實,承熙說是楚翎楓養大的都不為過,反正據我所知,他小時候住太師府的日子比住皇宮的還多。
個中種種,樂趣橫生,只是這夫婦二人卻并沒機會親眼得見了,不知他們心中又是否會覺得憾。
先帝曾說,他自小便不明白,為什麼子無才便是德;為什麼能容忍男人三妻四妾的,就是好人;人為何不能做,不能治學,不能休夫;為何人天生要低上男人一等,這究竟是哪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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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說,他是個無能的皇帝,只捧得出一個魚妙人,只能做到自己白首不離,從一而終。
其實承熙很像他,卻比他更勇敢——去年他還跟我提過,要興辦子學堂,設子科舉制度,立職。
朝中自然不是人人都同意,一個魚妙人,已是在挑戰權威。
可我對承熙有信心,他必將大刀闊斧,繼往開來。
趕回京中,天已晚,有兩件事我不曾料到。
一是,承熙竟將這世的講給了魏梨聽。
二是,玄長璇竟還在等楚翎楓。
承熙的事暫且不說——我向來是自己的事最要。
玄長璇等的是他,旁邊卻還跟著個煞風景的我。
夜風習習,在此站痛了雙足,就是為了酸溜溜地念上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下一句嘛,無須說,心悅君兮君不知。
都快把楚翎楓三個字寫臉上了,誰人不知?
楚翎楓靜靜聽完,沒講話。
我在不遠的樹下倚著,心中還好奇,他是會裝聾作啞,還是會從容周旋。
只見他從容不迫、面無表地反問:「知道就得接嗎?」
玄長璇有些愣了。
「還沒明白什麼意思?」他頓了頓,「玄姑娘,我沒看上你。」
我真怕哭倒這兩側的垣墻。
「楚大人,您何必幾次三番,拂我一個姑娘家的面子?」
「你將面子遞過來時,就該想到興許會被人拂去。我家魚兒也是姑娘家家,之前你在家門口看的笑話,可是一點不含糊。若非你人蠢笨,說不過,換作旁的姑娘,興許還真讓你給唬住了。」他看一眼,又說,「在我這里,不分什麼男的的,好的次的,只分我喜歡的和不喜歡的,想慣著的和不想慣著的。我不喜歡的,任你宜家宜室,我也掃地出門,我喜歡的,哪怕是混世魔王,我也聽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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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他說「我家魚兒」就不由得一抖,像是要抖掉全的皮疙瘩。
玄長璇讓他說得臉上發白,聲音都有些抖,「您喜歡魚大人,可魚大人是我哥哥休去的。您貴為正一品大員,怎能紆尊降貴,自降份,迎娶一個棄婦過門?」
「魚兒,你看。」他忽然出聲了我,待我上前幾步,又說,「看見沒有?奇觀啊!」
「看什麼?」
「牌坊了。」
我沒忍住笑,下意識手打了他一下。
楚翎楓接著說:「魚大人可是當朝太傅,居一品,若論起門當戶對,自然與我是天造地設。我放著不要,要了你,那才是紆尊降貴,自降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