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沒醒過來。
葬禮是蘆葦席子裹了兩層,嫂子大兒跟二兒家里各來了一個人,抬到山上去了。
家里窮啊,現在就剩下我跟嫂子。我胳膊疼啊,可哭得不停。
我湊過去,嫂子,別哭了,活人還得過日子啊。
一掌扇過來:「缺心肝的白眼兒狼!你哥死了你一滴眼淚都不掉的!」
我被扇得發懵,但也能理解的痛,于是我說,嫂子,以后家里是我們兩個過日子嗎?
咒罵:「我瘋了?!留你個喪門星?!克死爹娘又克死我男人,害我寡婦!你給我死去!」
我被賣了。
那會兒正過年,也不知是幾個大洋就將我賣進姑蘇的瑯坊。
我當時就樂了。
我喜歡琵琶啊,我唱歌啊。那些個小曲兒我在蘇州總唱的啊,吳儂語,爛漫心肝,在這種氛圍里,我覺得要比在那家徒四壁,嫂子還總看我不順眼的土屋子里生活強。
我知道這個時代,在瑯坊做姑娘意味著什麼,但我沒有選擇。
瑯坊的阿母是這坊的主人,給我起了藝名,說是除夕來的,那年年吧。
好,那就年年。
瑯坊掛牌子的姑娘有十八位,我剛來的時候對說,阿母,這里人人你阿母,可我很孤獨,我真的需要一個阿母對我好,我也對孝。阿母,我念你一聲,就當你真是我阿母了,我想你好好對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三天沒吃飯的緣故,可能是眼冒金星了,也可能,是阿母當時真的眼眶潤了。
二
我十四歲的時候,掛牌子了。
阿母親傳的琵琶手藝。
每次聽我彈唱,都說我唱的彈的都有新意,是天生的藝人。
阿母喜歡我,客人們也喜歡我。
阿母說,要我耐住寂寞,不要因為這里客人撒下的大把金銀沉迷,自會為我尋良人。
我說,阿母,我不愿嫁人,真的,我就想彈琵琶唱小曲兒,直到頭發都白了。
姐妹們笑我言辭新奇,思想古怪。
到了我們這一輩兒,上一輩兒掛牌子的姑娘們幾乎都被客人贖走了。
就只有一個,春滿的姑娘,現在已經快三十歲了,有煙霞癖,卻依然留在瑯坊里。
的客人越來越了,而滿不在乎,好在阿母并沒有因此而輕待,還給安排了其他活兒,讓沒事兒去教小姑娘們唱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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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生長大了,他再不像是當初我于大街上遇到他那副干凈溫的拔年模樣。
我也長大了,我十五歲了,抱著琵琶滿懷欣喜地去見他,阿母為我開門之前告訴我,里頭是大茶商陸家的公子。
阿母說,那是位風華正茂的公子,你好好唱。
我抱著琵琶,小步躞蹀地邁進屋子,見到他。
我問他好,陸公子。
他旁邊還有其他公子,我不認識,于是笑一笑:「你們好。」
這句話不合適,而我確實想說。
果然燕生看了我一眼。
但他依然不知我是誰。
無妨,真的無妨。
我坐在他們旁邊,將琵琶彈得錚錚作響,可就是不唱。
我盯著燕生仔細地看。
他真的長大了啊,坐在酒桌正位,旁三兩好友,談笑風生,他姿拔,容貌英俊,著繡黛竹的長衫馬褂,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
眉眼清澈,彬彬有禮,真稱得上風華正茂,芝蘭玉樹。
他側過頭來看我一眼:「什麼曲兒啊,從未聽過。」
我笑,明極了,因我開心。
我說,這是未來曲兒。
他也笑,溫道:「你什麼,有趣的。」
我看著他:「年年」
「年年?」他好奇。
我告訴他,因是過年時被賣進來的,所以,阿母給我起名字年年。而我并不難過,因我喜歡唱歌兒彈琴。
曲兒彈完了,他與酒桌上的朋友并不輕浮地向我湊近,依然是坐在那不遠與我講話。
他朋友問,年年,你覺得我們這些人,哪個你最喜歡啊?
我抱著琵琶,看過去。
這四個人,都是青年茂盛的爺公子,穿戴皆不差的,他們言笑晏晏,便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可若問喜歡,我卻都是不喜歡的。
那三個,我不認得,那一個,我認得,可他不記得我。
我說,我最喜歡我自己。
燕生像是意外:「為什麼?」
我面對著他,有著我的勇氣:「因為我活得艱難。」
「苦太多了,若不自己,活不下去。」
那一場兒在門外酒的嫣然笑語聲中結束。們進屋子來,我抱著琵琶,走出去。
邁出門,我回頭看他一眼。
他沒有看我,但也沒看那些酒。
我知道,他是不同的人。
對我而言,不同,對來這瑯坊的客人,也不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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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過了兩三年,我都沒再見到他。
不過我十八歲的時候瑯坊出了一件大事。
姑蘇大茶商陸家倒了。
倒得突然,說是陸家老爺子茶山上死了人,家的來查,牽出了老爺子給沿路運茶路上的人使了暮夜金,謀取私利。
這事一出來,牽扯頗多,老爺子判了秋后問斬,太太殉,鼎盛陸家,倒臺了。
茶山全然充公,陸家私財更是一分不剩添了外債。
陸家二姑娘本來好好的一門親事,也因這件事兒黃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