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難得莫名地到了一憤怒。
「王爺真是好脾氣，對不喜歡的人也這麼溫嗎？」
他一怔，我借機推開他的手，連自己都不明白哪來的煩躁：「王爺對無憂姑娘也是這樣的嗎？」
他張張口，似乎要說什麼，我十分不禮貌地躺在床上，又十分不恭敬地背對著他蜷起來，悶悶道：「我累了，王爺也早點休息。」
蘇鈺沒有責難我這樣的行為，也難得沒有怪氣。
但他也沒有立刻走就是了。他坐在床邊，靜靜待在我側。
良久，他出手，手掌輕輕在我后背，說不清是要靠近還是想。
他正常說話時，我才發現蘇鈺這人聲音其實很好聽。他就是用這樣好聽的、似乎是帶了嘆息的聲音道：「小鈴兒，你甚至不肯喊我一聲夫君。」
語調像是屋檐下的流浪貓，被雨水打了發，因著天生的驕傲不肯低頭，但卻因著某些難言的委屈，而在間發出低低的嗚咽。
聽得人心都被皺，像是泡在糲的鹽水中，說不清什麼緒，只覺得難過之實化，在心間沙沙地疼。
而我卻不愿了。
是我太自私，太自私了。
若是喜歡一個人，又怎能忍他以后注視著的人不是我。
不知隔了多久，他忽然又道：「小鈴兒，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嗎？」
……他還沒走啊，我都快睡著了。
我困得迷迷糊糊，勉強應著：「嗯，記得。初遇時王爺英武不凡，一腳踢飛了我的燈，真是好手啊，好手。」
他沒再說話，在我背上的手輕輕撤開，像一聲輕了又輕的悠長嘆息。
那天晚上我久違地做了個夢。
夢到了塵封多年、幾乎記不起來的往事。
夢到我很小的時候，遇到的一個小乞丐。
18.
建安十三年，京城好大雪。
我爹終于中了舉人，家里況瞬間得到了改善，來慶祝的人絡繹不絕，不知哪個人，看我覺得討喜，送了塊玉佩掛在我脖子上，說是添喜，可以帶來好福氣。
我甚是開心，結果當天晚上玉佩就打碎了。
碎得很規整，一別兩半。
母親脾氣很好，沒有怪我，反倒安我道：「碎碎平安。摔兩塊，福氣也就變兩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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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聽，覺得很有道理，又開心起來，揣著我的兩份福氣，出門蹦蹦噠噠地去買吃的。
回來的時候看到墻底下坐了個人，我好奇，經過時了一眼，恰巧到他抬眸。
夜本就暗，他面上還有臟污青紫傷痕，導致我完全看不清他的臉，但那一雙眸子清亮，絆得我登時便走不路了。
天下苦難之多，若是每個都去幫手，也救不過來。
只是既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如果就這麼走開，之后大概率良心難安，怕不是午夜夢回，腦子里都是這雙眼睛。
這麼大的雪，他卻衫單薄。
他不語，點了點頭，又垂下眸子，不再理我。
他上的雪也很厚，看起來像是在這里一不坐了許久。我是挨過冷的人，知道京城的冬夜是真的能凍死人，就這麼拋下他不管，保不齊第二天就是尸💀一。
恰巧我家發達，有財力做布施，當下便拍去他上的雪，又解了上的斗篷披過去：「天冷雪寒，這個你拿著。」
他一愣，倒是也沒拒絕，一張臉了無生趣。
我彼時年紀小，幫了人，多多也想討句「多謝」。看他這樣子，心里有些介意，又覺得自己做到這里，已經仁至義盡，所以站起來，起離。
他這時才吐了句話：「沒必要。」
我：「……」
這給我氣得。
你不道謝就算了，還說我沒必要？
我又著怒氣走過去：「什麼沒必要，嫌我這料子不好？」
他一聲冷哼：「大小姐發了善心，不就是想我這種賤民恩戴德，以滿足你的施舍麼？至于我真的是死是活，你也不在意。」
我氣得腦子都嗡了一下。
怎麼會有這種人啊！
本來我都打算走了，他這麼一說，我還偏就要和他杠上：「你什麼意思？」
他淡淡地應道：「沒什麼意思，大小姐若是覺得給錯了人，大不了再拿回去。」
我年氣盛：「我拿出去的東西，焉有再拿回來的道理？」
然后生生咽下了那句「你這種人，活該凍死你」這般氣頭上的話。
他笑了笑，聲音跟雪一樣冷：「大小姐有沒有想過，我這服轉瞬間就會被別人搶去？」
我一愣，他又道：「你們這些富家子弟，全然不管別人境，金子銀子的給我們這種花子們拋。好，你們滿意了，以為自己是大善人，當晚還能做個好夢，而我們呢？轉眼之間就被地流氓們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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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風吹得我冷靜許多，之前確實沒想過這層。
他笑得更開心了，將斗篷一扔：「大小姐還是收回去罷，反正我不久就要死了。」
我又是一怔，憤怒被澆滅，張了張，灌了口冷風：「什麼？」
他面上掛著自暴自棄般的輕松：「我這種人，吃不飽，穿不暖，連活著都費力，要去死這種事有什麼稀罕嗎？大小姐知不知道京城一個冬天會帶走多無名鬼？你不知道，你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