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鈺低頭,看不清臉上什麼表,緩緩手過來,小心翼翼握住我指尖,聲音很低:「我知道你對我沒有……但是,可以再給我一些時間嗎?」
「……」他這樣,我倒是蠻意外的,不過想到他摟著無憂姑娘的肩膀聽戲,升起的悲憫之又瞬間煙消云散了,只覺得小王爺當真是好演技,知道該怎麼哄孩子。
我決計不肯上當,撥開他的手:「王爺,我爹是個小,仕途之上,幫不上您什麼忙;我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是也無需攀龍附才能活下去。對本朝子來說,嫁人雖然重要,但是對我來說并不甚在乎,即使王爺同我和離,我后半生也能悠閑開心地活下去。」
他還未來得及說話,我又心平氣和道:「我沒什麼實力和姿,不擅長與人際,格也不甚討喜,幫不到王爺什麼忙,也當不了王爺的可心人。王爺娶我,當真是賠本買賣,如今王爺側有了能說己話的妙人,我在這里,也不過是妨礙而已。」
他眼睛一亮,驟然抬頭,攬住我的肩膀:「是不是因為云無憂?小鈴兒,你聽我說,我對沒有半分——」
嗐,當著我的面你肯定這麼說啊,總不能在我面前說你們一見傾心投意合、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吧。
我靜靜著他,作輕,試圖把他的手掰開:「王爺,不管是云無憂也好,林無憂也罷,于我來講,都沒什麼區別。王爺在這個位子上,邊肯定不止有我一個人,現在是這樣,以后也是這樣,不會改變。」
他難得有些失態:「不是的,我想要的就只有你而已——」
天真啊,蘇鈺,天真啊,以為這種話騙得到我嗎?
不過小王爺也著實給了我足夠的尊重就是了,他本可以用權勢地位我、直接駁回我的請求,甚至會因為我說這些刁難我都算正常。可他卻站在我面前,用平等的姿態同我流。
一時之間,我有些,不過也就僅此而已罷了。
「王爺,我累了,要歇息了,您也早點睡吧。」
26.
我行得不快,而是思索很久,不想自己的決定被一時意氣所干擾。
而和離,并不是我的一時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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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一個念頭不過是潛藏在心中的種子,沒有風雨,沒有適宜的條件,就在那里埋著。
很安靜,不吵鬧,仿佛念頭從未升起。
但只要一點點助力,便驟然破土而出,枝發芽,迅速生長。
——如果姐姐不喜歡,不如和離呀。
不如和離呀。
我在嫁過來時,想的是什麼呢?我在回憶起那塊玉佩的來歷時,想的是什麼呢?在此之前,我不過覺得一切都無甚所謂,出門也好,嫁人也好,沒有太多興致,卻也沒有苦痛到值得排斥。
恰如我整日里尋著吃食,并非有多嗜吃,只不過是因事都一樣索然無味,唯有食在生存必需之列,也恰好能帶來一快罷了。
若是彼此都沒什麼,倒是也能就這樣湊合過一生;如果彼此深厚,那這一生也算得上圓滿,但若是高不低不就,繩子拴著金玉白玉的在前面吊著,窮其一生累死累活都夠不著,那折磨可就大了。
我錯就錯在對他開始有了,開始生出期待。
我曾無數次想過蘇鈺為什麼娶我、為什麼這樣執著,在知曉真正原因之后,反倒覺得有些好笑。
半塊玉佩,也不過是半塊玉佩罷了。
縱使他拿的的的確確是我當時送出的那一塊,那又如何?
時因著際會而生出的一段因緣,又能撐得住多久?
倘若我與他從未相識,那便罷了。
我不是他要找的人,即使他曾經遇到的著實是我。
如此到了最后,將對方的好都消磨到面目全非,甚至因為與期待不相符合而生出怨懟的話,還不如就停在這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27.
我剛寫好和離書,他就過來撕了。
他撕得很有耐心,不不慢。手指一捻,碎片紛紛揚揚,漫天飛舞,好似我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一場大雪。
不是被踢飛的燈,而是建安十三年,京城好大雪。
他在雪中,如同冬日寒夜里瑟瑟發抖、尚未來得及遷徙過冬的鳥,絨絨的羽上沾滿了糖霜般細碎的白,看得人頗為心痛。
時過境遷,眼下的蘇鈺是當朝九王爺,著錦,頭戴玉冠,手握金折扇。按道理講,明明和過去天壤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而我此刻看著他,卻不知為何,總覺得與記憶中模糊的影子重疊,仿佛還是初遇時冰冷又單薄的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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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拍手,好整以暇地坐下,氣定神閑地翹起了,向后懶懶一倚。
那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很容易顯得輕挑,此刻卻含了幾分緒復雜的落寞。
眼尾暈染紅暈,染得一雙眸子更為清澈,琥珀的眼,幾近浸潤水。
他一字一頓道:「你想得倒。」
我一陣無力,收回了以前覺得他尊重我的想法,道:「何苦呢?你這又是何苦呢?」
大概是讀懂了我的神,他似乎被逗笑了,還笑得很開心。

